他那一拳,砸在石桌上。
沉闷的响声,在密闭空间里荡开回音。
手背上,殷红的血渍迅速在素白纱布上洇开,像雪地里骤然绽放的、刺目的红梅。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痛。
或者说,那点皮肉之苦,比起他此刻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根本不值一提。
他死死盯着我,眼底猩红未退,却又染上了更深的、属于帝王的猜忌和森寒。
“假死药?”
“前朝宝藏图?”
他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审问。
“沈容隐。”
“你告诉朕。”
“这些,也是你对着破水缸,看着发霉的医书,自己‘琢磨’出来的?!”
他往前逼近一步。
高大的身影再次笼罩下来,带着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属于上位者的威势。
石室里本就稀薄的空气,仿佛都被他周身散发的寒意和怒意冻结了。
“那假死药,方子早已失传!太医院几位院判翻遍典籍,也只能配制出形似而神不似的替代之物,药效和风险天差地别!”
“可你喝下的那杯‘鸩酒’!”
“连朕身边最精于药理的暗卫都验过,脉息全无,身体僵硬冰冷,与真死无异!”
“七日后却能安然‘醒来’!”
“这般精妙的方子,这般以假乱真的药效!”
“岂是你一个久居深宫、不通世事的废后,能‘琢磨’出来的?!”
他越说越快,声音也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但那其中的冷厉和怀疑,却越来越重。
“还有那宝藏图!”
他猛地俯身,双手撑在石桌边缘,将我困在他与石桌之间。
那双翻涌着风暴的眼睛,近在咫尺,死死锁住我的视线,不容我有丝毫闪躲。
“前朝皇室秘藏,流传数代,据说关系着前朝复国的最后资本与秘密!”
“寻找它的线索早已湮灭在战火和时间里!”
“朕登基后,暗中派人查访多年,也只在故纸堆里找到些捕风捉影的传闻!”
“可你!”
“你被打入冷宫,寸步难行!”
“却能得到完整的地图?!”
“还能用它,神不知鬼不觉地与外界联络,换取你们主仆假死脱身、改头换面所需的一切?!”
他的呼吸灼热地喷在我的脸上,带着龙涎香和血腥气混合的、令人不适的气息。
“沈容隐!”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我的名字。
“别再用那些‘瞎琢磨’的鬼话糊弄朕!”
“告诉朕实话!”
“你背后,到底是谁?!”
“是谁在帮你?!”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愚弄的狂怒和深切的恐慌。
“是前朝余孽?!”
“是前朝余孽?!”
“他们找上你,给你药,给你地图,助你假死脱身,将你安插回朕身边,究竟意欲何为?!”
“还是朝中……”
他眼中厉色一闪。
“是朝中哪个包藏祸心的逆臣?!”
“是林相?!不……他巴不得你死,不会是你。”
“是镇北王?还是抚远侯?或是……朕那几个不安分的皇叔?!”
他语速极快,将朝中可能的势力一一掠过,每说一个名字,眼中的杀意就更重一分。
“说!”
“你的同党还有谁?!”
“你们潜伏在朕身边,究竟想做什么?!”
“是窃取机密?是行刺?还是……”
他顿住,死死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找出哪怕一丝心虚或闪躲。
“还是想用你这张脸,你这具身体,来迷惑朕,颠覆朕的江山?!”
最后一个问题问出,他自己似乎都被这个猜测惊了一下,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
随即,是更深、更沉的寒意,从他眼底弥漫开来。
那不仅仅是愤怒,而是一种被最亲近、最信任(或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份信任)之人背叛,以及江山可能因此受到威胁的、帝王本能的恐惧。
我静静地听着。
听着他因为惊惧和猜忌而变得有些语无伦次的质问。
听着他将一切不合理,都归咎于一个“庞大的、怀有异心的敌对势力”。
听着他像一头被困的猛兽,因为找不到出路,只能对着眼前唯一的“疑点”疯狂咆哮,试图撕碎一切,找出隐藏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