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密室里持续了很久。
久到长明灯的火苗,都似乎跳得有些疲乏了。
久到墙壁上我们两人对峙的影子,都仿佛凝固成了石雕。
萧凛就那样撑着石桌,低着头,肩膀的颤抖渐渐平息,只剩下沉重而压抑的呼吸。
他在极力平复。
平复那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的情绪。
从极致的震惊、悔恨、愤怒、恐慌的漩涡中,挣扎着,找回一丝属于帝王的理智和冷静。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或者说,我大概能猜到。
杀了我吗?
以他此刻的震怒,和他被彻底冒犯的帝王威严,这似乎是最直接、最解气的选择。
一了百了。
让这个胆大包天、欺君罔上、还字字诛心的女人,彻底消失。
让那杯毒酒,成为既定事实。
让他心里那点刚刚被翻搅出来的、不堪的刺痛和空洞,重新被埋回土里。
盖上厚厚的名为“帝王心术”和“不得已”的土。
然后,继续做他稳坐龙椅、权衡四方的天子。
这对他来说,不难。
只需一声令下。
门外就有他最忠诚的侍卫。
但我赌他不会。
至少,现在不会。
果然。
漫长的,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死寂之后。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直起了身子。
动作有些僵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滞。
好像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耗尽了所有力气。
他松开了撑着石桌的手。
手背上,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暗红一片,看上去有些狰狞。
但他看都没看一眼。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我。
脸上的苍白还没有完全褪去,眼尾的红也还在。
但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已经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带着审视和疲惫的复杂眸光。
不再是刚才那几乎要破碎的狼狈样子。
重新披上了帝王的壳。
虽然那壳上布满了裂痕,摇摇欲坠。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很轻地,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和一丝,深藏眼底的,决绝。
“来人。”
他开口了。
声音干涩沙哑得厉害,像是粗粝的砂纸磨过喉咙。
带着一种浓重的疲惫,和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的、冰冷的威严。
密室的石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
一个穿着玄色侍卫服饰、面容肃穆的男人,垂首走了进来。
是刚才带我来的那个侍卫统领。
他一直守在门外。
“陛下。”
“陛下。”
他单膝跪地,头垂得很低,姿态恭敬无比。
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这密室里诡异到极致的气氛,也没有看到皇帝那难看的脸色和染血的手。
专业得像个没有感情的傀儡。
萧凛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我身上。
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接下来的话。
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重。
“将她带下去。”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平复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更激烈的情绪。
“安置在……”
他又停了一下,目光有些空茫地扫过密室冰冷的墙壁,最终,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清音阁。”
清音阁。
我脑子里迅速过了一下这个地名。
好像是宫里一处比较偏僻的宫殿,靠近西六宫最角落的地方,靠近宫墙。
据说以前是先帝某个喜静的太妃礼佛的居所,后来太妃薨了,就空置下来。
地方不算大,但据说景致还算清幽,只是年久失修,有些荒凉。
更重要的是,那里很僻静,人迹罕至。
是个……软禁的好地方。
果然。
萧凛的下半句话,印证了我的猜想。
“没有朕的旨意……”
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重新聚焦,变得锐利而冰冷,落在我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
“不许她踏出阁门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