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帕绣好后,我把它压在枕下。
每天夜深人静时,就拿出来看看,对着烛光,仔细检查那些叶脉的走向,确认暗记无误。
然后重新叠好,收好。
接下来几天,我的生活依旧规律。
看书,散步,在清音阁各处签到。
奖励大多普通,几块碎银,一小盒口脂,一本讲棋谱的旧书。
我都平静地收了。
心思,却全在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能将这方手帕递出去的机会。
清音阁像个密不透风的罐子,进出的人极少。
除了院外轮值的侍卫,就只有每日定时来送饭食、收取换洗衣物和浆洗布巾的哑仆。
哑仆一共两人,一老一少。
老的是个头发花白、背微驼的老太监,眼神浑浊,除了送饭收碗,几乎不抬头。
少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面容憨厚木讷,手脚麻利些,主要负责浆洗洒扫的活计。
两人都是真哑,我试探过。
在他们面前说话,或者故意弄出点大动静,他们都没有任何反应,只埋头做自己的事。
那个年轻些的哑仆妇人,引起了我的注意。
她每日午后来,会收走前一日我晾在廊下竹竿上的旧布巾——那是给我擦手擦脸用的,然后留下洗干净、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布巾。
动作很快,从不逗留。
但有一次,我故意将一方绣了一半的帕子,和布巾一起晾在竹竿上。
那帕子上绣的是一朵半开的梅花,用的是最普通的针法,绣得也一般。
妇人收布巾时,手顿了顿。
很细微的停顿。
目光似乎在那方绣帕上,多停留了那么一瞬。
只有一瞬。
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我捕捉到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巧合吗?
一个负责浆扫的哑仆,会对一方未完成的绣帕多看一眼?
也许是女人天生对女红物件的留意?
又或者……
我不敢确定。
接下来的两天,我继续观察。
我将绣帕换着花样晾晒。
有时是那方半成品梅花帕,有时是另一块绣了歪歪扭扭竹叶的。
每次,我都看似随意地坐在廊下看书,眼角的余光,却牢牢锁在妇人身上。
她每次来,都低眉顺眼。
收布巾的动作,快速而机械。
但当她收到我晾晒的绣帕时,那个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总会再次出现。
不仅如此。
我注意到,她叠放干净布巾的位置,总是固定的——窗台下那个矮凳上。
但有一次,我“不小心”将一本看了一半的书,也放在了矮凳上。
她来送布巾时,看到那本书,动作很自然地将书拿起,轻轻放到旁边的石桌上,然后才将布巾放回矮凳。
整个过程,她依旧没有看我。
整个过程,她依旧没有看我。
但那个“将书挪开”的动作,太自然,也太……刻意了。
一个真正的、目不识丁、只知埋头干活的粗使哑仆,会对一本书这么“在意”吗?
哪怕那本书碍了她放东西,她也大可以将布巾放在书上,或者随手将书扫到地上。
可她偏偏,很小心地,将书挪开了。
放到一个更稳妥、不会弄脏的位置。
我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渐渐清晰。
也许,可以再试探一次。
更直接一点。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
我搬了绣绷和小杌子,坐在廊下,就着明亮的光线,开始绣那方早已完成的、带着“青草”暗记的手帕。
不过这次,我不是在绣新图案。
而是在那丛青草的旁边,用同样的绿色丝线,慢悠悠地绣着几道弯弯曲曲的、像是藤蔓,又像是水波纹的线条。
绣得很慢,很专心。
哑仆妇人准时来了。
她拎着一个空竹篮,走到廊下,开始收那些晾了一夜的布巾。
我低着头,手指捻着针线,一针一针,绣得认真。
眼角的余光,却一直跟着她。
她收好了布巾,叠放在竹篮里。
然后,像往常一样,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即将走下台阶的那一刻。
我握着绣绷的手,“不小心”一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