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音阁的日子,像一池表面平静的湖水。
我每日刺绣、看书、散步,偶尔对着墙角那几朵开得歪歪扭扭的野菊出神。
日子单调,却有种诡异的安宁。
直到那天下午。
我在阁楼二楼的窗边绣一方新的帕子,绣的是一丛兰草,针脚依旧故意留出些生涩。
哑仆妇人按时来收换洗的布巾。
她低着头,动作麻利地将晾干的布巾叠好,放进竹篮。
经过我窗下时,她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顿。
手臂似乎无意地碰到了廊柱。
一张卷成细条、比小指还细的纸卷,从她袖口滑落,悄无声息地掉在窗台外沿的缝隙里。
然后她像什么都没发生,拎着竹篮,佝偻着背,慢慢走远了。
我继续绣了几针,才放下绣绷,像是活动手腕,走到窗边。
伸手,指尖掠过窗台缝隙,轻轻一勾。
那纸卷就落进了掌心。
冰凉,带着一点潮湿的汗意。
我转身回到桌前,背对着门口,慢慢展开纸卷。
纸极薄,字极小,是用烧过的细炭条写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能辨认。
只有一行字。
“长春宫已知,确认身份,恐有异动。万慎。”
长春宫。
林挽月的居所。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随即又提起来,变成一种冰冷的锐意。
她知道了。
她终于确认,清音阁里关着的这个“隐娘子”,就是本该喝了毒酒、死得透透的废后沈容隐。
纸卷在我指尖被慢慢捻成更细的条,然后凑到烛火上。
火苗舔舐,迅速卷曲,焦黑,化作一小撮灰烬,落在桌上的瓷碟里。
我吹了口气,灰烬散开,了无痕迹。
知道了也好。
我拿起绣绷,继续绣那丛兰草。
针尖刺入锦缎,发出轻微的“嗤”声。
该来的,总会来。
只是不知道,这位林贵妃娘娘,这次打算怎么送我上路?
长春宫。
殿内焚着千金一两的鹅梨帐中香,甜腻的气息几乎要凝成实质。
林挽月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依旧倾国倾城的脸。
指尖的丹蔻,鲜红如血。
可她的脸色,却白得吓人。
嘴唇微微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将鬓边一缕碎发濡湿,贴在肌肤上。
“娘娘,您……您脸色不好,可是身子不适?”贴身大宫女琉璃小心翼翼地问,手里捧着一盏刚沏好的参茶。
林挽月没接。
她猛地抬手,将梳妆台上一个精致的螺钿妆奁扫落在地。
“哗啦——!”
珠钗、玉簪、宝石耳珰……滚了一地。
珠钗、玉簪、宝石耳珰……滚了一地。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宫殿里格外刺耳。
琉璃吓得扑通跪倒,殿内其他宫人也齐刷刷跪了一地,屏息凝神,头都不敢抬。
“滚!”林挽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尖利,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都给本宫滚出去!”
宫人们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殿门。
偌大的内殿,只剩下林挽月一个人。
粗重的喘息声,在甜腻的香气中格外清晰。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
眼神涣散,瞳孔深处,是无法掩饰的、巨大的恐惧。
像冰冷的毒蛇,从脚底窜起,顺着脊椎一路爬升,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
沈容隐。
真的是沈容隐。
那个哑仆,是她多年前就埋下的一枚暗棋,一直没动用过。
直到听说陛下从宫外带回一个酷似先皇后的女人,秘密囚在清音阁。
她才动了心思,用了些手段,让那哑仆妇人被“恰好”调去清音阁做粗使。
哑仆不识字,但眼睛不瞎。
她只需描述沈容隐的容貌特征,尤其是那双眼睛,和眼角那颗小小的、淡褐色的泪痣。
今日传递回来的消息,简单,却像惊雷炸在她耳边。
“确是沈氏。眼角有痣。神态虽变,容貌无异。”
寥寥几字。
却坐实了她这些日子以来,最深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