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侧殿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萧凛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后,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章。
朱笔落下,一个个遒劲有力的“准”字或“驳”字,出现在奏章末尾。
他批阅的速度很快,几乎不怎么停顿。
眉宇间凝着一层惯常的、属于帝王的沉肃与冷峻,看不出什么情绪。
只有伺候在一旁的徐公公,能从那比平日稍快些的落笔速度,和微微抿紧的唇角,察觉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是的,烦躁。
从清音阁回来后,陛下看似一切如常,甚至比平时更专注于政务。
但徐公公伺候这位主子多年,太了解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了。
陛下心里,并不平静。
也是。
任谁送出那样一份带着怀旧与试探意味的“心意”,却只得到对方一句“收下吧”的平淡反应,心里都不会太平静。
徐公公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垂手站着,眼观鼻,鼻观心,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殿内静得只有朱笔划过奏章的沙沙声,和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在门口探了探头,脸上带着点犹豫和不安,看向徐公公。
徐公公皱了皱眉,悄无声息地退到门边。
“怎么了?”他压低声音问,语气带着责备。
这时候来打扰,没眼力见儿。
小太监附在徐公公耳边,用气声飞快地说了几句。
徐公公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
他摆摆手,示意小太监退下,自己在原地站了两秒,才转过身,迈着比平时更轻的步子,重新走回御案旁。
他微微躬身,用那种惯常的、平稳无波的语调,低声开口:
“陛下,清音阁那边……传了些消息过来。”
萧凛手中的朱笔,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笔尖在奏章上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了那么一瞬。
一个墨点,微微晕开。
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问是什么消息。
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近乎无意义的单音。
“嗯。”
徐公公咽了口唾沫,继续用那种平稳的、但字字清晰的声音禀报:
“隐娘子……收了箱子后,让身边宫女将里头一些……不算打眼的衣物首饰,挑了出来。赏给了清音阁里……几个伺候洒扫的粗使宫女。”
“说是……”
徐公公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原样复述了听到的话。
“说是旧物放着也是白放着,让她们拿去穿用,物尽其用。”
话音落下。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连烛火爆开的声音,都消失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徐公公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他不敢看皇帝此刻的脸色。
但他能感觉到,御案后面,那股骤然降临的、几乎能将人冻僵的寒意。
萧凛终于抬起了头。
他没有看徐公公,目光落在御案前方某处虚空。
脸上没什么表情。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像瞬间卷起了冬日冰湖下的暗流,漆黑,冰冷,涌动着某种极其骇人的东西。
他握着朱笔的手指,缓缓收紧。
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笔杆是上好的紫檀木,坚硬无比。
但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然后。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响起。
那支御用的、笔杆上雕着五爪金龙、象征着无上皇权的朱笔,竟被他硬生生捏断了!
断成两截。
红色的朱砂墨,从断裂处溅出几滴,落在明黄色的奏章上,也溅在了他明黄色的龙袍袖口。
像几滴突兀的、刺眼的血。
徐公公心头剧震,噗通一声跪了下去,以头触地。
“陛下息怒!”
殿内侍立的其他宫人,也齐刷刷跟着跪下,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
萧凛却仿佛没听见,也没看见。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断成两截的朱笔,又看了看奏章上和袖口上那几点刺目的红。
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松开了手指。
两截断笔掉落在御案上,滚了几滚,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手上也沾了些未干的朱砂,鲜红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