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宫的正殿里,暖香袭人。
金兽熏笼里吐着袅袅的苏合香,织金地毯厚重绵软,踩上去悄无声息。
林挽月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身上裹着件银狐裘的斗篷,指尖捏着一枚剔透的葡萄,却迟迟没有送入口中。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是翊坤宫精心打理过的庭院,即便在冬日,也有几株耐寒的绿植点缀,与清音阁那满目荒芜截然不同。
可她的脸色,却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阴沉几分。
“娘娘。”
贴身大宫女碧痕悄步走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冷宫那边……又传消息来了。”
林挽月捏着葡萄的指尖,微微一顿。
“说。”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只有那骤然收紧的指尖,泄露了心底那一丝不宁。
碧痕的头垂得更低,声音几乎细若蚊蚋:
“哑婆确认了……昨夜子时,万岁爷确实只身一人,进了清音阁的院子。在里面……待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哐当——!”
那枚晶莹的葡萄,从骤然松开的手指间滚落,砸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溅开一点微不可察的汁液。
林挽月的手,还僵在半空。
指尖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
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暴怒,以及某种更深、更冰冷的东西,在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一盏茶。
又是这个时间。
上一次眼线来报,说皇帝的御辇在冷宫附近徘徊,她还能用“偶然”、“路过”、“一时恻隐”来安慰自己。
可这一次呢?
深夜。
子时。
屏退所有随从。
独自进入那贱人所在的院子!
这哪里是“恻隐”?
这分明是……
她不敢想下去。
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猛地窜起,瞬间流遍四肢百骸,让她在这温暖如春的宫殿里,竟生生打了个寒颤。
沈容隐!
那个早就该像蝼蚁一样,悄无声息死在冷宫的女人!
她凭什么?!
凭什么还能让陛下,在深更半夜,为她破例前往那等污秽之地?!
一个荒谬而恐怖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她的脑海——
难道陛下对她,还有旧情?
难道那女人在冷宫,非但没死,反而用了什么下作手段,迷惑了陛下?
是了。
宫里早就有私下流传的闲碎语,说清音阁那位,怕是得了什么邪门的机缘,或是会些什么歪门邪道,不然怎么在那种地方,脸色反而一天天好起来,甚至还弄出了瓜菜……
之前她只当是无知宫人以讹传讹。
可现在,联系陛下这接二连三的反常举动……
可现在,联系陛下这接二连三的反常举动……
林挽月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胸口剧烈起伏,那件名贵的银狐裘斗篷,也随之轻轻颤动。
不。
不行。
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沈容隐必须死。
而且,必须立刻、马上、彻底地消失!
她不能再等那贱人自己“病逝”了。
陛下的态度,明显不对劲了。
今天能深夜探望,明天是不是就会心软?后天是不是就会起疑?大后天……是不是就会重新彻查废后旧案?
到那时,她,还有她背后的林家……
林挽月猛地闭上眼。
再睁开时,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只剩下冰封般的决绝和一丝近乎疯狂的狠厉。
最后一点犹豫和侥幸,被彻底碾碎。
她缓缓坐直身体,将身上有些滑落的银狐裘拢紧,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碧痕。”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甚至比刚才更加冰冷,更加没有温度,像淬了毒的冰棱。
碧痕心头一凛,将头埋得更低:“奴婢在。”
“去。”林挽月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想办法,避开所有耳目,把钦天监副监正,周崇明,‘请’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