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那关过了之后,日子仿佛被按下了加速键。
萧凛变得异常忙碌。
除了每日雷打不动的上朝、议事、批奏折,他还总在忙些别的。时常召见礼部、宗人府、内务府的人,一谈就是大半天。回清音阁用晚膳时,眼底带着倦色,神情却总是隐隐兴奋,像在筹备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问他,他只神秘地笑,捏捏我的手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大概能猜到。
只是没想到,他的动作这么快,阵仗这么大。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春末清晨。
天色湛蓝,几缕云丝淡淡地挂着。我正坐在窗下,翻看内务府送来的上个月宫中用度的账册——自从太后给了印信,这些琐事便慢慢交到了我手上。
青黛在旁边帮我磨墨,小声说着听来的闲话。
“……听说陛下这几日,日日召见礼部的几位老大人,像是在商讨什么极隆重的仪典规程。内务府的库房也开了,在清点历年积存的珍宝绸缎,忙得脚不沾地。”
我“嗯”了一声,目光在“椒房殿修缮用银三百两”那一栏停了停,提笔批了个“准”。
椒房殿,中宫皇后居所。
自前朝起就空置了。
现在突然开始修缮……用意不而喻。
心里没什么波澜,甚至有点想笑。这男人,搞起排场来,真是半点不吝啬。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隐隐的喧哗声。
不是往常宫人走动的细碎声响,而是一种由远及近、逐渐放大的嘈杂。夹杂着奔跑的脚步声,压低的惊呼和议论声,像潮水般,从宫廷的各个角落蔓延过来。
青黛停下磨墨的手,疑惑地抬头:“外头怎么了?”
我也放下笔,侧耳倾听。
喧哗声越来越清晰,似乎还夹杂着钟鼓和号角的声音——那是只有在极重大典礼或宣告时,才会动用的礼乐。
“姑娘!”一个小太监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上因为激动和奔跑泛着红光,气都喘不匀,“宣、宣政殿前……陛、陛下颁诏了!天大的诏书!全、全城的人都去听宣了!”
颁诏?
我心头微动。
萧凛要正式下诏了。以最公开、最无可置疑的方式。
“走,去看看。”我站起身。
青黛连忙扶住我,主仆二人带着几个宫人,出了清音阁,顺着喧哗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没走太远,就在通往内宫主道的宫门附近,已经聚集了不少太监宫女。大家都伸长了脖子,朝着前朝宣政殿广场的方向张望,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钟鼓礼乐之声停了。
一个极其洪亮、带着内官特有尖利穿透力的声音,正在宣读着什么。距离太远,听不真切,只能捕捉到一些零碎的词句,被风断断续续送过来。
“……朕……受蒙蔽……铸大错……”
“……沈氏容隐……贤德敏慧……坚韧不屈……”
“……于国于君……殊功……”
“……沉冤得雪……凤凰涅槃……”
“……朕心……痛悔……无以复加……”
每传来几个词,聚集的宫人脸上的震惊就浓一分,议论声就大一圈。
“天爷!陛下这是在……下罪己诏?”
“不止!听见没?在夸……夸那位!”
“何止是夸!这简直是……简直是捧到天上了!”
“重新迎娶?以最隆重的礼仪?还要公告天下?”
“这、这真是前所未有啊!”
我站在原地,听着那些随风飘来的、属于他的、在向全天下宣告的词语,心里那点早有预料的平静,终于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他竟真的……如此直白,如此不顾帝王颜面。
将当年“受蒙蔽”、“铸大错”这样的词,明明白白写进诏书,向天下人承认。
将他曾给予我的委屈、不公和伤害,用这种方式,公开地钉在历史的记录里。
也将我,用“贤德敏慧”、“坚韧不屈”、“于国于君有殊功”这样的溢美之词,高高地托举起来,托举到足以匹配那场即将到来的、最隆重典礼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