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是个好天气，天光澄澈如洗。

瞳商坐在院里细致地为左曾文梳洗，替他束发，刮净胡茬，然后换上一身浆洗得干净挺括的深青色长衫。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半步，仔细端详着，眼里泛起温柔的笑意，“师兄，还是那么英俊。”

左曾文听到这句话，他缓慢地抬起眼，目光在瞳商脸上停了许久，“瞳瞳，好看。”

莫轻在一旁看着，早已泪流满面，他用力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轻，”瞳商转过身，声音温和而平静，“来，给你师父磕个头吧。”

莫轻抬起袖子，狠狠抹去满脸的泪痕，深吸一口气，走到左曾文面前，撩起衣摆，端端正正跪下，额头触地，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左曾文深深看了莫轻一眼，那混沌了太久的眼底，透出片刻罕有的清明，“嗯。”

两人于蒲团上相对盘坐。

左曾文抬起双掌，缓缓贴上莫轻后背，掌心落下的瞬间，一股浩瀚而霸烈的内力，悍然冲入莫轻体内。

莫轻险些被这霸烈力量冲垮，体内气血翻腾如沸，经脉胀痛欲裂。

所幸根基已稳，此刻咬紧牙关，强行守住灵台一点清明，引导着那狂暴的内力沿心法路径艰难运转，才堪堪没有当场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左曾文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面色迅速灰败，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连挺直的脊背也渐渐佝偻。

他贴在莫轻后背的手掌，终于轻轻滑落，身子失去支撑，微微向后仰去。

瞳商伸手稳稳扶住他下坠的身躯，他将师兄揽在怀中，低头贴着他已渐凉的脸颊，“师兄…等等我。”

莫轻体内那霸道的内力尚未完全平息，经脉仍在隐隐作痛，忽觉又一股刚猛的修为，自后背另一处要穴渡入。

“断刀门的心法，与你所习同属霸道一脉，可相融相济。”瞳商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平静，“凝神，循我指引运转周天。”

莫轻心神一凛，立时收敛杂念，依导引，两股同样霸道一疾一缓、一放一收的内力在他体内如两条怒龙相遇，起初互有冲撞，但在瞳商引导下，竟渐渐盘旋交缠，最终缓缓归流，沉入丹田深处。

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沉寂的橘红，又是一场漂亮的夕阳。

莫轻再次睁开眼时，只觉得像是从一场漫长的窒息中，终于活了过来。

他来不及感受体内翻天覆地的变化，也顾不上涌上眼眶的热泪，只是转身，朝着两位前辈安卧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然后站起身，用衣袖狠狠抹了把脸，将遗体小心背起，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向院外。

马车车厢静立在暮色里，他将两位前辈的遗体并排安置好，又从瞳商怀中找出那根早已备好的红绳，仔仔细细放在自己腰间。

可眼下只有这车厢，马匹早已被陆问心骑走，他左思右想，转身奔回屋内，一阵翻找，终于在杂物堆里寻出一卷粗实的麻绳。

又翻出一把木柄已断的旧锄头，他捡起看了看，好像只能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