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轻没有看到陆问心在战场时的模样,只瞧着他骑着马随着军队冲上战场的背影,可光是那背影就让他红了眼眶。
愿上苍保佑。
没多久,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烟尘,前方烟尘滚滚,旌旗在混乱中模糊地晃动,根本分不清敌我。
医帐内,血腥气混着土腥味,地上铺着草席,伤兵一个挨着一个,有些还能咬牙忍着,有些已经意识模糊。
没有时间细致诊断,箭头带着碎肉被硬生生剜出,断裂的骨头被粗暴地复位,再用木板夹住…
手法不需要多精细,只需要能让他们活命就行。
莫轻一开始还有些手抖,看着那翻卷的皮肉,还有白森森的骨茬,但他很快便没空去感受不适了,伤者太多,人手永远不够,手上、衣襟上很快就沾满了血污,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流下,也顾不上擦。
耳边是各种声音的交织,眼前是一个个痛苦扭曲的面孔和狰狞可怖的伤口。
一个年轻的士兵被抬进来,腹部被划开一道大口子,肠子都隐约可见,他眼睛瞪得很大,望着屋顶,嘴里喃喃喊着“阿爹”。
军医只看了一眼,便摇了摇头,让人抬到一边去。
莫轻冲过去,还想做点什么,却被老军医一把拉住,摇了摇头,低声道:“救不活了,别浪费药材和力气,去救还能活的。”
莫轻的手僵在半空,看着那兵士眼中的光一点点暗淡下去,最终归于死寂,他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去救一个年纪与他相仿的士兵时,那个士兵失血过多,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因为剧痛和寒冷而不住颤抖。
当他试图用干净的布巾先堵住那不断渗血的伤口时,那士兵忽然抬起手,冰凉的手指极其微弱地抓住了莫轻的手腕。
“大夫……”士兵的声音气若游丝,眼睛直直地望着莫轻,“我……我还能活吗?”
莫轻张了张嘴,抓起旁边的止血药粉,看也不看,朝着那狰狞的伤口狠狠按了下去,同时用尽全力按住士兵因剧痛而猛然弓起的身体,“想活命,就坚持住。”
空气里的血腥味浓稠得几乎有了实质,混杂着劣质金疮药和燃烧草木灰的呛人气息。
莫轻最初的亢奋和紧绷过去后,只剩下一种机械般的麻木,每次抬进来一个人,都害怕看到是陆问心的脸。
忽然远处,隐隐传来凯旋归营的号角与隐约的欢呼。
他忽然开始落泪,一滴一滴落下,怎么也止不住。
这时一个脸上带着血痕的士兵大步冲了进来,用力抹了把脸,扯出一个疲惫带着亮光的笑:“赢了!咱们赢了!”
他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和沙哑的畅快,“咱们把北狄那帮龟孙子又往北撵出去几十里!连他们占着主寨都给夺下来了!”
死气沉沉的营地里,终于有了活气。
而陆问心将前方残局大致整顿完毕,安排了哨戒与巡逻,甚至没来得及仔细清洗一身征战后的血污与尘土,便匆匆牵过一匹马,朝着后方伤兵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风凛冽,赶到那片临时营地,他几乎是跳下马背,浓烈的血腥气和药味扑面而来,帐篷里人影幢幢,低语与呻吟交织。
他的目光急切地扫过一张张面孔,终于,在一处用破损营帐和木板勉强搭出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莫轻背对着他熬药,他身上的衣服脏得几乎看不出底色,袖口和衣襟深一块浅一块,全是干涸或新鲜的血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