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明恩带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沉肃的老者快步冲了进来，正是随军的首席医官季老大夫，身后还跟着捧着药箱，神色紧张的万华阳。

季老大夫一见榻上莫轻的状况，立刻上前，手指迅速搭上莫轻手腕的脉门，又翻开他的眼皮查看，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按向他肩头那处最为狰狞的伤口周围。

“这伤……”他眉头紧锁，手指在莫轻肩胛附近仔细按压，“他这肩膀骨骼和经脉，若非他本身内力浑厚，恐怕这半边肩膀连同手臂，早就废了，而且，”

说着看向汤明恩：“他是不是服用过什么什么药？”

一旁万华阳连忙点头，“表哥他走之前让我给他找药，”说着赶紧把那个瓶子递过去，“就这个。”

季老大夫接过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仅剩的两颗暗红色药丸，凑到鼻端仔细嗅了嗅，又用小指甲刮下一点粉末尝了尝。

“怪不得，体力终究是靠着透支而来，如今药效过去…”

知道了药性根源，心中更有把握，他不再多，亲自接过汤明恩递来的金针，凝神静气，开始为莫轻行针。

陆问心则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季老大夫的动作。

季老大夫眼角余光瞥见陆问心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担忧与恐慌，“陆少主，且宽心些，老朽行医数十载，似他这般凶险的伤势并非未曾见过。”

“可奇的是，他心脉之中，竟有两股护着内力，将心脉牢牢守住，”他一边说着，手下动作不停，又在几处大穴落下：“至于这昏迷不醒，主因是服用猛药，强行激发潜能，导致本源透支过甚，加上外伤失血，内外交煎，这才显得格外凶险。”

“等疏导淤塞气血，稳住经脉，再辅以续断膏生肌续骨，就无大碍了。”

陆问心听着，紧绷如铁的心弦，终于微微松弛了一丝缝，“有劳了，无论需要什么药材，何等条件，我必定全力办到。”

季老大夫点了点头，不再多，专心致志地继续施针救治。

汤明恩在一旁协助季老大夫调配药膏，无意中抬头，看到陆问心失魂落魄地跪在那里，全然不见了往日的清冷孤高。

平日里总是一丝不苟束起的墨发，此刻散乱了几缕，垂落在苍白的脸颊旁，更添几分狼狈，背脊依旧挺直，却透着一股强弩之末的脆弱，仿佛随时都会在下一阵风中折断。

那种失魂落魄、了无生气的模样，让见惯了生死的汤明恩，心头都禁不住一阵酸涩发紧。

他默默收回目光，心中暗叹：好在莫轻有惊无险，否则，他实在不敢想象，陆问心会变成什么样子。

莫轻这一觉，睡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暗了又明，明了又暗，关于捷报与封赏的议论隐约传来，又渐渐平息。

陆问心就那样，寸步不离地守在榻边，他不眠不休，不饮不食，眼睛注视着榻上沉睡的人，仿佛稍微一闭眼，莫轻就不见了。

汤明恩送来的饭菜冷了又热，热了又冷，最终原封不动地被端走。

季老大夫几次劝他去歇息片刻，他都只是沉默地摇头，目光不曾移开半分。

万华阳本来想要留下，他想守着莫轻，被汤明恩摇摇头带走。

等所有人都离去，屋内恢复安静，陆问心终于动了动，他缓缓抬起手，极其轻柔地拂开莫轻额前的碎发，声音低哑得如同砂砾摩擦，“阿……”

“你总说…让我在战场上别那么拼命……让我记着你，记着…陆尚可…”他喉咙里滚着砂石般的哽咽，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割过心口，“你说，要是我死了，你怎么办……”

他肩膀开始止不住地发颤，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从内部碎裂。

“你一遍遍地要我保证…要我活着回来见你。”

“可你呢……”

滚烫的泪砸在莫轻手背上，破碎的气音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带着血淋淋的绝望，“…你若是死了…你让我怎么办……”

“我们说好要生死相随…你为什么就会觉得我会独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