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山道上湿漉漉的,两旁的枯草上挂着霜,莫轻走得不快,陆问心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踩在碎石上。
瞳商和左曾文的坟,在一处山坡上,莫轻大老远就看到坟被重新修正过,甚至立了碑,他夸赞了句:“娄廷奚这个人,还挺靠谱的。”
陆问心看着他:“是我。”
“是你?”莫轻愣了愣。
“嗯。”
莫轻看着陆问心那张波澜不惊的脸,“陆问心,你怎么这么好。”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傻,可他想不出别的词了。
他这个人,平时嘴皮子最利索,贫起来能把人气死,可到了这种时候,翻遍了肚子里所有的词,就只剩下了这一句,
“陆问心,你怎么这么好。”他又笑着说了一遍。
陆问心看着他,笑了笑没说话,他把东西放在地面,从篮子里打开了一壶酒,拍开泥封,酒香一下子就漫了出来,浓郁得化不开。
他递给莫轻,“拿着。”
莫轻接过去,然后恭恭敬敬地先洒了半壶在碑前,酒液渗进泥土里,洇出一片深色的印记。
“两位师父,我前段时间去边关了,所以才来迟了,你们知道吗,我用你们两个给的内力杀了很多敌军,还把抗住了那个北狄大将的致命一击。”
“厉害吧!是不是没给你们两个丢人!”
“你说我怎么命这么好能遇到你们两个,不然我现在还是会点花拳绣腿的小垃圾。”
两个人蹲在碑前,纸钱在手里一张一张地捋平,叠好,莫轻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吹了几下,火星亮起来,点燃了第一张纸钱。
火苗蹿起来,橘红色的,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格外醒目。
他把纸钱一张一张地放进火里,看着那些金黄的纸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成灰烬,被热气托着,轻飘飘地飞起来。
“我给你们两个送钱了,别省着花,缺什么托梦给我。”
祭拜完,莫轻没有急着下山,他站在山坡上望了一会儿,忽然拐了个方向,沿着一条不起眼的小径往更深处的山崖边走去。
陆问心没有问,只是跟在他身后。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莫轻在一处断崖边停了下来,崖边的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崖壁陡峭,向下望去,只见层层叠叠的树冠铺展下去,深不见底,像一片凝固的绿色海洋。
莫轻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崖边,低头往下看,风从谷底翻涌上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你是不知道,我被推下去的时候,心里就一个念头,完了,我还没有跟你好好告别,身体往下坠的时候,风在耳朵边上呼呼地响,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够不着。”
“我当时想,我莫轻这辈子,可真是够倒霉的,然后啪的一下,被一棵树给救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悬崖,朝陆问心比划了一下,表情生动得很,“我当时那个高兴啊,心想老天爷还是长眼的,不想收我,我挂在树上,一边疼得龇牙咧嘴,一边开始琢磨怎么爬上去。”
“然后呢?”陆问心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
“然后,”莫轻摊开手,做了一个断裂的手势,“咔嚓一声,树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