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六郎带着奇哥儿回来的时候，心里也是有些欢喜的，周南洋说要在安度城开一家铺子，到时候让他们照看，他就当个甩手掌柜。

尤六郎权衡之下，同意了。

可当他们风尘仆仆地进了城，抬头看到城门上那三个崭新的大字，尤六郎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了一般，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嘴唇微微翕动，“华…华阳城…”

奇哥儿的脸色比他还差，几乎是惨白，下意识地攥紧了尤六郎的衣袖，指尖都在微微发抖，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周南洋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早已看得分明。

他故作不知：“这安度城怎么改名了？”

又看了看两人的脸色，语气里添了几分关切，像是才注意到似的：“六郎，你跟奇哥儿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没什么……”尤六郎的声音有些发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垂下眼，不敢再看城门上那三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又闷又疼。

他开始有些后悔回来了，那些他以为已经翻篇的往事，在看到“华阳城”三个字的瞬间，全部翻涌而上，铺天盖地地砸了过来。

奇哥儿忍着肚子隐隐的发紧，小心地看了看尤六郎的脸色，声音很轻，像是在劝他，又像是在劝自己：“六郎，咱们好不容易回来了，就……”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其实他心里也很又慌又难受，是那种无脸面对的难受，是做了亏心事的慌，若不是心里实在着急他父亲和爹爹的安危，他也想转身就离开这个地方，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再回来。

风吹过来，带着春日的暖，可两人都觉得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凉。

周南洋怕两个人半路跑了，动作快得不像话，当天就张罗着在城东盘下了一间铺子，前后不过半日功夫，房契便妥妥帖帖地揣进了怀里。

奇哥儿在找到爹爹和父亲之后，倒是渐渐安下了心，这些日子提心吊胆、日夜悬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便再也没提过要走的事。

每日里要么陪着爹爹说话，要么跟着父亲在院子里慢悠悠地走动，除了偶尔摸着肚子发发呆，倒是一副踏踏实实住下来的模样。

只有尤六郎，天天魂不守舍，他人在铺子里坐着，心却不知飘到了哪里去。账本翻开半天也没翻过一页，伙计跟他说话他要愣一愣才能反应过来，有时候端着茶盏送到嘴边，才发现茶早就凉透了。

他的目光常常不自觉地往门外飘去，又在触及街对面某个方向时猛地收回来。

周南洋看在眼里，心里门儿清，嘴上却故意打趣：“六郎，你怎么了，跟遇了鬼似的。”

尤六郎被这话惊得回神，手里的茶盏晃了晃，洒出几滴水来。

他连忙放下茶盏，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没，没什么，只是…回来之后，想起往事。”

他说“往事”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眼神虚虚地落在桌角，不敢看周南洋，也不敢看任何人。

周南洋慢悠悠地追问：“何事？”

尤六郎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些话在舌尖转了好几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摇了摇头，嘴角扯了扯，笑得比哭还难看：“没什么，没什么……”

周南洋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只是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心里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