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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七章 逝去的夏雅霜

夏泫之闭关的第七日,这里的地火终于熄了。

洞府深处那口熔岩池子里的赤红浆液褪去最后一缕灼光,凝作铁灰色的硬壳,龟裂出蛛网般的纹路,缝隙里还冒着细如发丝的余烟。石壁上悬着的九盏鲛人脂灯早已燃尽,只剩铜盏内壁挂着几滴干涸的琥珀色泪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硫磺气,混着夏泫之身上那件月白长袍被汗浸透又风干后留下的咸涩。

她盘坐在池心的黑曜石台上,膝上横着一柄无鞘的细剑,剑身窄如柳叶,通体青灰,唯剑脊处有一线极细的血色纹路,此刻正随着她的呼吸明灭不定。面色已近透明,颧骨下投着两小片鸦青的影,唇色灰白,唯眉心那点朱砂痣还残存着些许鲜红,像雪地里落了半瓣红梅。

灵力在灵海之中运转到第七十二个周天时,她忽然听见了一声笑。

极轻的,银铃似的,从熔岩池对面那片幽暗的裂隙中渗出来。

夏泫之猛地睁眼,瞳孔骤缩——裂隙深处,不知何时亮起了万千流萤,碧莹莹的光点汇聚成一条蜿蜒的光带,像极了多年前夏雅霜在螭渊谷底为他捉萤时,袖口沾满的磷火。

“阿泫。”

那声音从光带尽头传来,温和得像是浸了蜜的春水。

夏泫之浑身一震,膝上细剑“铮”地一声长鸣,剑身上的血纹骤然亮起,映得她面色惨白。她张了张嘴,喉咙上下滚动了一回,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鼻腔里逸出一声极轻极细的气音,像被踩了尾巴的幼猫。

幻境不知何时已然铺开。

脚下黑曜石台化作了一片无垠的水面,倒映着漫天星斗,每踩一步便漾开一圈银白的涟漪,却无声响。

空气中硫磺气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苦的艾草香,混着陈皮与熟地煮水后那种微甜的焦涩——那是夏雅霜常年泡药浴的方子,她在娘胎里带的寒毒,每月十五都要以此方熏蒸三个时辰。

夏泫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纤细修长,但指腹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可掌心那道横贯的旧疤不见了。她猛地攥紧五指,指甲掐入掌心——不疼。掌心里没有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试剑石上留下的那道疤,那道被夏雅霜用舌尖舔过、说过“阿泫的血是甜的”的疤。

“阿泫,你怎么又光着脚跑出来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三分嗔怪七分笑意。

夏泫之的脊背瞬间绷直,肩胛骨在衣料下耸成两片锋利的蝶翅。她不敢转身,眼眶却先红了——那声音太近了,近得她后颈能感觉到对方呼吸时带出的温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夏雅霜独有的话梅甜香。

“转过来,让姐姐看看。”

夏泫之的脚趾在幻化出的水面下蜷缩起来,趾关节泛白。

她咬着下唇,齿尖陷入唇肉,尝到了一丝铁锈味——可那味道也是虚的,淡得像兑了水的朱砂墨。她终于转过身,动作慢得像是怕惊碎什么。

月光从星河间倾泻而下,照亮了水面上那人的身形。夏雅霜穿着一件半旧的鹅黄衫子,领口绣着几片歪歪扭扭的竹叶——那是夏泫之七岁时第一次学刺绣,针脚粗疏,扎破了她三回手指,她却笑着把绣片缝在了自己最常穿的衫子上。裙摆下露出一双沾着草屑的绣鞋,鞋尖上各缀着一颗东珠,那是她及笄礼上夏泫之偷偷从母亲妆奁里摸出来的,为此挨了十下戒尺。

“怎么还是这么爱哭,你个小哭包。”

夏雅霜抬手,指尖悬在夏泫之眼角下方半寸处,迟迟没有落下。

月光透过她半透明的指尖,在夏泫之脸上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斑。她歪着头看,鬓边那支玉兰簪子斜斜欲坠——簪头缺了一角,那是夏泫之十二岁那年与她争执时摔碎的,后来用金漆补了,手艺拙劣,补痕像一道金色的疤。

夏泫之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第一滴泪砸在水面上,涟漪里映出夏雅霜完整的面容——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鼻尖微翘,唇色是常年气血两虚的淡粉。

她笑着,眼眶却渐渐红了。夏泫之看见她右眼角那颗泪痣,极小极淡,像一粒针尖大的芝麻,可位置比生前偏了三分——幻境终究是幻境,连幻象都无法全然复刻她的模样。

“姐姐…姐姐……我好想你…”

她开口时嗓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石,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被硬生生咽了回去。膝盖一软,竟直直跪在了水面上,涟漪四散,打湿了她湖海长裙的下摆。想伸手去抓夏雅霜的衣袖,指尖却穿过那片鹅黄,只触到了一缕微凉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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