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章
谁替七百户答应
「可谁说得准,七百户的声音,只能有一个?」
这句话到了第二天,便成了青槐里最难办的事。
天刚亮,秦守拙便在晒谷场摆了十四张桌子。每张桌子前立着不同的巷名,桌上各有一册空白纸,旁边放清水与印泥。
伍七数完,皱眉道:「七百户,十四张桌子,正好每桌五十户。你这不还是把人当谷子分袋?」
「只是分开听话,免得老人排半日队。」秦守拙答,「不是分出十四个人来替七百户答应。」
「那怎么答朝廷?」
「先听完再说。」
灵曜悬在桌上,卷轴舒得笔直,金字一行行浮出。
「本卷建议把『先听完』写大一些。免得哪位大人眼神不好,又看成『已听完』。」
唐令舟带着几名具名书吏到场,让每张桌子分设三份对照:住户自己的陈述、听录者的抄本、公开可查的总目。涉及旧军籍和家事的内容不写入公开总目;不在场者只记未询,不由邻居代按手印。
「代表可以替人把话送来,不能替人把话说完。」他道,「本人若有更正,原笔迹留着,另记新意;不得涂成一种答案。」
俞敬之站在场边,听得额头冒汗。
「两日之限,今日已是头一日。这样一户一户记,赶得及?」
沈则远答:「赶不及便具实上奏。陛下要的是承议真情,不是你再印七百个愿字。」
县令被戳中痛处,干脆挽袖替人磨墨。
「好。今日我就在这儿听。若上官怪罪,名字写我的。」
灵曜瞧了一眼。
「县令终于明白,官印不是用来替百姓长嘴的。」
——
第一个吵起来的,不是要留的,也不是要走的。
是一家三代。
老人姓徐,住低田北缘,说祖父埋在村旁,谁也不准搬。儿子却说去年水已淹过两回屋脚,家里两个孩子睡在门板垫高的床上,不能再赌。儿媳站在后头,一直没出声。
秦守拙问她:「妳呢?」
「我想走。」她擡起头,「但县里说的安置地,只有坡,没有井。孩子去了喝什么?若补田没着落,明年拿什么买米?」
徐老头怒道:「妳嫁进我徐家,还另算一个意思?」
「这屋的水是我舀出去的。」她平静回答,「孩子病了,也是我守到天亮。我不能有个意思吗?」
四下忽然安静。
书吏的笔停在「徐户愿迁」四字上。
灵曜把那行字照到桌前,慢悠悠写道:「一家三口说了三种话,笔却只会写一种,莫非笔也领了朝廷的俸禄?」
书吏脸红,重新记下:徐户内意见未一,长者愿留、儿子愿迁、儿媳以安置用水与生计为条件。这户不能充作全户同意。
徐老头想发脾气,却看见儿媳被水泡裂的手,终究闭了嘴。
到了午前,伍七自己坐到桌前。
「我愿意迁。不是因为怕官,是渡口桥坏了,河水又改道,我不想再靠搬沙袋过日子。」
「想去哪?」书吏问。
「有工可做、孩子能上学、住处不泡水的地方。要是只给块山坡让我自己搭草棚,我不签。」
「那记作愿迁?」
「记作愿谈迁。地方都没有,迁到哪个鬼地方去?」
灵曜点头:「这回答值三文。至于那三文,请问县令能不能替他赊着?」
伍七忍不住笑了。
轮到宋渡,他把军中给耕凭单和田曹暂登副本放在桌上。
「我四亩麦田先别让挖机具进去。查清土地给耕与现耕补偿,我可以听改道方案;没查清,我没法把一个『愿』字交出去。」
袁慎写了「权属待核、存苗待保」,没替他填田主,更没把四亩写成已判私田。
还有一名在渡口租屋卖面的妇人,站在簿前迟迟不肯落笔。
「我不是这七百户里的户主,只租了两间屋做生意。若把路挖掉,客人没了,我去哪里煮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