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章
南汊夜潮
「水可不会等他们把第二天的话说完。」
灵曜的金字尚悬在河上,魏宽已把巡堤人手里的木尺放回水边。
一短两长的梆声,从旧堤传到南汊。各处火把陆续亮起,照见堤外一片没有落雨的夜空。
「重新量。」魏宽道,「主河、堤后沟、南汊口,各记时辰,别只说水涨了。」
河工在三处立尺。主河较黄昏的刻痕高三寸,堤后沟升得慢些;南汊草标旁,浮沫却往上游打旋。
伍七望着逆漂的浮草:「水真往回跑了!」
「表面回卷,不等于整条河倒流。」魏宽把一段削薄的竹片放进水里,见它先被涡流带回岸边,到了河心又被主流卷走,「得看上下游水头。还有,今夜青槐没雨,不代表别处也没雨。」
灵曜展开白金玉卷,蓝晶映出一段段有高低差的河岸。它能探出水下漩流与堤腹空隙,却没有将还没接到的上游水报,凭空写成既定的原因。
「这话合本卷心意。水不肯招供,便找见过它的人。」
下游的回报很快由驿卒带到:石湾浅渡在一个时辰前先见水头上升,岸边漂木积在南汊旧试工栅前,水面出现逆卷。再下游的村子尚未回尺;上游也没有确报。
「先前是堤下旧涵倒灌,如今南汊口也顶水。」魏宽脸色沉下来,「两个地方若一同加压,低田边的屋子先吃不住。」
「会不会有人偷偷开闸?」一名差役脱口而出。
「没有闸门启闭记录,不能乱说。」唐令舟答,「先救眼前的,查因留给天亮。」
灵曜却已离开水尺,飞向低田北缘。
「天亮再决定谁该活,未免太晚。」
——
十四张白日听民意的桌子,夜里被搬到高坡路口。
秦守拙把原本按巷分的收册摊开,但没有用它来数谁同意搬迁。他拿炭笔圈出三处最洼的屋群,再对着各户白天自报的行动困难逐一喊人。
「徐家有两个小孩,西巷梁家老人卧床,磨坊后头有人看不见夜路!」
「我送徐家!」伍七举手。
「我去梁家。」孟征抓起木工绳索,「门槛高,担架过不去,先拆门板。」
柳三娘把晒网棚里的灯和干毯搬出来:「先来的孩子进棚,伤者到东角。我会煮热水,可不会替你们凭空变药。」
「本卷会。」灵曜在半空亮字。
「有就拿来。」柳三娘毫不客气。
灵曜倒真从固有收纳空间取出已备的干布、绳与灯,整齐搁在棚前。它当然可以一次把低处的人挪上高地;可还有牲畜、粮种与那些每夜都在变的水路,不能靠一个卷轴替人长久记住。
唐令舟对俞敬之道:「今夜是避水,不是永久交屋。救援记录另立,不准把被搬上高坡的人,直接算作承议愿迁。」
俞敬之把县印收进袖里,抓起一面铜锣:「我亲自去东巷。该先撤的先撤,明日谁还能回屋,待水退与河工查过再说。」
沈则远将两日呈报所剩的最后一天记在驿牒上,又添了一行「夜间险情,民户急避,议事中断」。他知道中枢未必愿意看见这一行,却没有叫人把它擦掉。
灵曜只在高坡上留下一行亮得刺眼的字:
「逃命请走左边,想找官印的走右边。右边没有路。」
一群正想找县令理论的村人看完,愣了一下,竟真的推车往左走了。
——
徐家低屋的门已浸了水。
白日里坚持祖坟不能迁的徐老头,抱着祭簿坐在灶边。他儿子正背起一个孩子,儿媳拉着另一个,几次叫他都不动。
「爹!只是先去高坡!」
「你们去。我这把老骨头——」
话音未落,屋后传来一声闷响。旧排水沟旁的土埂剥落了一段,水忽然跨过菜畦,冲向放柴的侧门。屋里的木凳被推得打转,徐老头手上的祭簿滑进水里。
蓝金光芒一闪。
祭簿落回老人掌中,灶旁的水被灵曜暂时隔出一道干地。它没有出劝他,先将最小的孩子与母亲送到门外安全的高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