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师回雪魂关那天,城门大开,守城的士兵早早把拒马搬到了一边。秦昊骑马走在最前面,黑马的蹄子刚踏上城门洞的青石板,一个传令兵就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单膝跪在路边,脸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侯爷!镇北将军的残余煽动了几场叛乱,好在周副帅带人压下去了,但伤员不少,医营那边……程大夫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秦昊勒住马,缰绳在手指上转了一圈。他侧头看了一眼身后长长的队伍,几辆板车上躺着受伤的士兵,咬着牙不吭声。程英的板车也在后面,秦昊扭头朝跟在身后的传令兵说:先去医营。
他没有回帅帐换衣裳,直接骑马到了医营门口。还没进去就闻到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混着血和烧过的布条的焦糊味儿。程英背对着门口坐在最里面的长桌后面,面前的药碗排了一整行,她右手端着药碗往嘴里送,左手还在翻药方,拿蘸了墨的笔在纸页上划着。她拿碗的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碗沿从指缝间滑出来,磕在桌面边沿,药汁泼了一桌。她整个人朝前栽了一下,肩膀撞在桌面上,笔从手里滚下去。
秦昊掀帘进去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
他几步走过去,绕过长桌蹲下来。程英趴在桌上,脸搁在摊开的药方纸上,鼻尖底下洇了一小块墨印子,呼吸又轻又浅,额角全是虚汗。他伸手探了一下她的手腕,脉搏跳得又细又碎,像一根快断了的线。秦昊轻托着她的肩把她从桌上扶起来,她脑袋软软地靠在他臂弯里,睫毛在眼底投着浓重的青影,嘴唇干得起皮。
程英。他低声叫了一声。她没有醒,只在睡梦里皱了一下眉头。
秦昊把她从桌后抱起来,放在医营角落的矮榻上,扯过旁边叠好的干净被单盖住她肩头。医营门口还躺着十几个伤员,有人低低地呻吟着翻了个身。秦昊站在榻边低头看着程英睡着的样子,拳头慢慢攥紧了又松开。医营人手撑不住了,光靠程英一个人顶不住这么大的摊子,而且那些叛乱造成的伤兵伤口里还带着古怪的腐蚀痕迹,程英之前就说过普通药材压不住那种毒。
他转身掀帘出了医营,在院子里站定,心念沉入系统。金色面板浮在眼前,他在召唤池里看到了一个名字。他低声说了一句:系统,召唤仪琳。
金色的光华从他脚下扩散开来,带着一圈柔和的白光,不同于以往召唤时炸开的光彩,这圈光华更温吞,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慢慢铺开的样子。光晕深处缓缓走出一人,素白僧袍,眉目慈悲,手里握着一串木质的佛珠,另一只手五指合拢虚拢在胸前。她站在暮色里,整个人像一盏没点着的灯,温温柔柔的。
贫尼仪琳,见过将军。
秦昊站在她面前,她的声音确实很细很轻,但站得稳当,目光迎着他的时候没有躲闪。秦昊说:医营人手不够,伤员多,你要能帮上程英的忙。仪琳点了点头,把佛珠收进袖子里,抬步走进医营。她看见满屋伤兵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到一个伤兵面前蹲下来,伸手搭了一下他的脉,指尖覆着伤口边缘看了片刻,然后转头对秦昊说:将军请备些烈酒和干净白布,贫尼能治。
当天夜里医营里的换药速度就翻了一倍。仪琳的佛门心法有一种绵柔的疗愈之力,敷在伤口上能加速血凝。有一个伤兵被抬进来的时候伤口已经开始发黑溃烂,程英之前已经下了三次药都没能止住恶化,仪琳到了之后没有急着用药,先闭着眼把手掌悬在伤口上方停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然后才吩咐学徒拿烈酒冲洗。第二天早上那个伤兵的黑肿退下去了半寸,能喝下一碗粥了。
程英是第二天午后醒的。她醒的时候仪琳正坐在她榻边搓药丸,程英睁开眼看了她几息才反应过来,撑着榻沿想坐起来,被仪琳轻轻按住了肩膀。姐姐再歇半日,外头的事贫尼能应付。程英看着她手里的药丸,又看了看医营门口排队领药的伤兵,眼眶忽然有点发酸,嘴里只说了一句终于有人搭把手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仪琳笑了一下,把搓好的药丸放进竹盘里,起身去给下一个伤兵换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