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跃进街道家属院的小平房里。
马喜花端着一大盆沉甸甸的脏衣服,蹲在院口的地上费力搓洗。
手上机械式揉搓着衣物,眼神却控制不住地频频往外瞟,
死死盯着巷口进来的那条小路,满心满眼都是焦灼又急切的期盼。
她在等。
等作坊的人来找她、喊她去上工。
昨天被选中入职的那一刻,是她这婚后几年来,最开心、最踏实的一天。
旁人或许不懂,可马喜花自己心里最清楚,能重新踩上缝纫机、重新拥有一份正经活计,对她而意味着什么。
她不是生来就只能困在家里洗衣做饭、看人脸色过日子的。
早些年她读书勤快、手脚伶俐,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自己考上了国营服装厂的正式岗位。
那时候的她,年轻体面、手里有钱、腰杆挺直。
哪怕每个月工资大半都要上交家里当生活费,
可剩下的零碎收入,足够她自己添置衣裳、买些爱吃的零嘴、攒点私房底气。
不用看人脸色伸手要钱,不用被人嫌弃吃白饭,不用穿补了又补的旧衣服,活得自在又光亮。
那份铁饭碗,是她这辈子第一次靠自己拼来的前程,是实打实的人生底气。
只可惜,这份前程,她最终没有守住。
当年她临近出嫁,弟弟年纪不小,却因为家里条件差、没正经工作,迟迟说不上媳妇。
娘家母亲日日哭、夜夜求,跪在她跟前抹眼泪,字字句句都是弟弟的终身大事。
母亲说,女孩子迟早要嫁人、是别人家的人,工作再好也是虚的。
可弟弟是家里的根,没工作就娶不上媳妇,娶不上媳妇就要打一辈子光棍,老马家就要断了香火。
一开始,马喜花是死活不肯让的。
那是她拼尽全力换来的工作,是她一辈子的依托,凭什么白白让出去?
可架不住家里日日软磨硬泡,父亲冷脸施压,母亲哭天抢地,弟弟天天围着她姐姐长姐姐短地讨好卖乖。
那时候的她年轻心软,心思单纯,也藏着一份愚昧的手足情。
她总觉得,自己终归要嫁人,以后在婆家立足,还要靠着娘家兄弟撑腰。
若是能牺牲自己一份工作,换弟弟一生安稳、换弟弟娶妻成家,也算值得。
就这么一天天被劝、被磨、被绑架,她终究是松了口,含泪答应,
把自己辛辛苦苦考上的国营正式岗位,无偿让给了还没过门的弟媳妇,当成了弟弟的聘礼。
她至今还记得,自己点头答应的那天,家里所有人都对她和颜悦色、千恩万谢。
母亲拉着她的手不停夸赞她懂事孝顺、顾全大局。
弟弟满脸感激,一口一个亲姐姐,喊得无比亲热。
素来严肃寡的父亲,也难得对她露出了笑意,夸她是家里最争气、最顾家的好孩子。
那时候的马喜花,心里甚至隐隐生出一股骄傲。
她觉得自己是撑起了整个家,是家里的功臣,是最懂事的女儿。
她天真地以为,自己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往后娘家定会记着她的好,婆家也会感念她的品性,往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可现实,狠狠给了她一记耳光。
自从她让出工作、嫁进婆家之后,所有的温情和脸面,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婚前相亲时,婆家一家人个个通情达理、温和有礼,
嘴上说着不在乎外在条件、只看重她老实本分、勤快贤惠。
可婚后得知她的工作没了、手里没有半点收入,婆家的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公公脸色常年阴沉,动不动就指桑骂槐,说她家里狡诈、刻意骗婚。
丈夫也渐渐冷淡敷衍,从前的体贴温柔消失殆尽,平日里对她不闻不问,稍有不顺心就甩脸子。
在婆家眼里,她就是一个没工作、没底气、没靠山、白白吃闲饭的累赘。
这些年,她包揽了家里所有脏活累活,天不亮就起床做饭、打扫、洗衣,从早忙到晚,半点不敢偷懒。
可哪怕她做得再多、再勤快,也换不来半句好话。
家里的吃食、布料、零钱,从来轮不到她。
她身上几件换洗衣服,穿了一年又一年,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穿了三四年都舍不得丢。
心里想买块布料做件新衣裳、想买块胰子洗手,张口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