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天，宋达没踏出这间屋子半步。墙是白的，灯是白的，桌布是白的，连对面审讯员的衬衫都泛着刺目的白。满室的白铺天盖地，压得人喘不过气。他盯着墙上的挂钟，秒针一圈圈慢吞吞地挪，挪得人头晕眼花。闭上眼再睁开，指针还在原地打转。时间在这里被拉得无限长，像粘在蛛网上的飞虫，挣不脱，也逃不掉。他分不清外面是昼是夜，是晴是雨，只知道自己在这片白茫茫里，坐了很久很久。

对面又换了人。这次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副眼镜，看着斯文，翻卷宗的动作很慢，一页页像在翻书。翻完最后一页，他抬眼看向宋达：“从太县到太省，十几年的事，我们都查清了，证据确凿，你赖不掉。”宋达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我没想赖。事是我做的，我认。”年轻人笑了笑：“你认事，不认人。你以为不说，我们就查不到？你那些兄弟，跑的跑，自首的自首，知道的全说了。你一个人死扛，有意义吗？”

宋达的脸色微微一沉。那些人的脸在脑子里晃，走得干脆的，走得犹豫的，打招呼的，不告而别的。他不怪他们，人都想活。可心口还是堵得发闷，像压了块湿冷的石头。他坐直身子，目光很硬：“他们说什么是他们的事。所有事都是我做主，他们只是听吩咐办事。罪在我，不在他们。”年轻人盯着他看了许久，没再说话，拿起卷宗起身走了。门“咔哒”一声关上，审讯室又只剩宋达一个人。顶灯白得刺眼，他望着天花板出神，忽然想起林野浩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人是都在，可路走到这儿，终究是散了。太县的烂尾楼、太市的窄巷、太省的长夜，渐渐都模糊了，只剩张九的脸清清楚楚，她笑，她哭，她炖汤时系着围裙的样子。想得心口发疼，却不敢见。见了面，就舍不得走了；舍不得，就走不进这结局了。

旧印刷厂的院子里，林野浩站在老槐树下，抬头望天。天很蓝，云很白，阳光亮得晃眼，可他眼里只剩一片灰蒙蒙的雾，像太镇冬天散不去的霾。雾里影影绰绰是宋达的影子，在喊他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远。他想应，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二子从楼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份当天的报纸，头版头条赫然印着“太省涉黑团伙覆灭记”，黑体字又大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里面写了宋达，写了他，写了二子、三儿、刘四，十几年的起落沉浮，成了纸上冷冰冰的案情。二子递报纸的手在抖：“浩哥，你看看。”林野浩扫了一眼就移开目光，没接。不敢看，也不想看。不看，还能骗自己一切都有转圜；看了，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了。“浩哥，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二子的声音很低，像在问他，又像在问自己。林野浩没答话。怎么办，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活着，等宋达出来。不管等十年二十年，都等。

下午张九来了，还是拎着那个保温桶，炖了一上午的鸡汤，香气飘得满院都是。她盛出两碗递过去，语气轻得像风：“喝点吧，你们都好几顿没正经吃东西了。”二子接过喝了一口，汤鲜得人鼻尖发酸：“嫂子，你也瘦了。”张九笑了笑：“瘦点好，省事。”她坐在台阶上望着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风一吹就晃，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野浩，你说实话，他还能出来吗？”林野浩蹲到她面前，语气笃定：“能。不管多久，都能。”张九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你总这么说。可我心里清楚，他把所有事都扛了，那些罪，够判几十年的。或许……或许这辈子都出不来了。”

林野浩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得像冰。“嫂子，宋哥扛的是事，不是人。他一个名字都没说，就是想让我们在外面好好活。我们不能辜负他。你得好好的，等他出来，还要给他做饭，给他倒酒。你不能垮，你垮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张九看着他，哭了很久，最后擦干眼泪笑了：“你说得对，我不能垮。”她拎起保温桶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我明天再来。你们好好吃饭，别饿着。他出来看见你们瘦了，该心疼了。”林野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卷走的叶子。他想起宋达说过，张九什么都不怕，就怕失去他。最怕的事还是来了，可她没逃，没躲，就安安静静地等。这份等待，比什么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