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醉金迷的奢靡生活一过就是整一个月，宋达心底反倒生出一股莫名的违和感。在金三角这片地界，心里觉得不自在从来都不是什么好兆头，别扭就容易胡思乱想，思虑一多便满心压抑，压抑久了就忍不住念着故土，可归途被死死封死，念想无处安放，煎熬只会层层叠加。他独自伫立在城堡最高的观景台，目光缓缓扫过厚重的围墙、森严的铁门、错落的楼宇、凌空的高台以及四通八达的暗道，久久没有挪动脚步，等心绪稍稍平复，才转身顺着石阶一步步走下塔楼。

客厅里，张九正安安静静坐在窗边刺绣，指尖穿梭在绸缎之上，一朵雍容的牡丹已经初具雏形，艳红的花瓣搭配翠绿的枝叶，边缘还勾着一圈细密的金线，工艺精致耐看。察觉到脚步声，她抬眼看向脸色凝重的宋达，停下手里的针线轻声开口：“怎么回事，脸色差成这样？”

“没别的事，就是心里空落落的，始终踏实不下来。”宋达随口答道。

张九放下绣绷，目光直直锁住他：“城堡修缮完毕，队伍训练成型，防御火炮也全部架设到位，手里地盘稳固，还有什么可心神不宁的？”

宋达拉过椅子落座，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语气带着久经丛林厮杀的警惕：“在金三角，日子过得太过安稳，本身就是最大的隐患。人一旦安逸就会松懈，队伍一旦松懈，防线就会松动，等到局面彻底垮掉，剩下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这番话让张九心头骤然一沉，语气也郑重起来：“那你就必须守住心气，不能率先松劲。你一旦意志懈怠，底下所有人都会跟着涣散，人心散了，再坚固的城池也守不住。”

宋达伸手紧紧攥住她的手掌，指尖力道透着决绝：“你说得没错，我不能垮。只要我稳住阵势，兄弟们就不会乱，一旦我先泄了气，所有人都会跟着坠入绝境。”

当天入夜，宋达传令召集所有核心骨干齐聚城堡大厅，乃温、林野浩、王飞、向北、查那、苏奇督、阿杰尽数到场，还有一众从太县一路追随至此的老部下。众人分列落座，队伍里年岁有长有短，身形有胖有瘦，不少人皮肤被山林日晒得黝黑，可一双双眼睛全都透着锐利的光亮，那是宋达再熟悉不过的神色。早在太县起家、转战太市、扎根太省的时候，他就在这些追随自己的人眼中见过这种光芒，那是绝境里不肯认命、拼尽全力想要活下去的执念。

“这段时间我沉溺在安稳的日子里，心态不自觉开始松懈，越安逸就越惶恐，越惶恐就越想逃避，最后困在恶性循环里走不出来。”宋达站在大厅前方，目光逐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声音沉稳厚重，“但我清楚，我没有资格松懈。我一旦倒下，你们所有人的底气都会消失，军心溃散之后，我们打拼出来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你们愿意眼睁睁看着我们一路拼下来的基业就此崩塌吗？”

“不愿意！”数百道吼声在密闭的大厅里轰然炸开，声波撞击着石质墙壁嗡嗡作响，气势撼人。宋达望着眼前这群愿意把性命托付给自己的兄弟，眼眶微微发烫，脑海里不由自主翻涌着太县闯荡的岁月。当年起事的时候，也是这样一群人义无反顾举起拳头，把身家性命交到他手上，可一路走来，有人战死沙场，有人身陷牢狱，还有人迫于局势四散离去，留下数不清的遗憾。如今又有一批人坚定不移站在他身后，他暗暗下定决心，这一次绝不能再辜负众人的信任。

“既然不愿意，那我们就咬紧牙关绷紧神经，守住心气才能守住性命，只要活着稳住局面，我们就总有等到重返故土的机会。”

会议散去之后，王飞第一个单独找到宋达，笔直站在厅堂门口，身姿依旧带着军人般的硬朗：“宋哥，我跟着你闯荡这么多年，从来不敢有半点松懈，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往后也一样。你在，我就跟着并肩作战，若是真到了生死关头，我也绝不会独自苟活。”

宋达看向他，心底泛起一阵温热：“你就一点不怕死？”

王飞咧嘴一笑，眼底带着金三角磨砺出的狠劲：“怕死是人之常情，可在这里，越是畏惧死亡，死得就越快。抛开杂念敢往前冲，才有活下去的资本，活着就能替你守住防线，等到时机成熟，我们就能回去和家人团聚。”

说完王飞转身离去，宋达伫立在门口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思绪飘回太县的旧时光。那时候的王飞尚且年少，一身莽撞只懂凭着一股狠劲打架搏命，天不怕地不怕，如今年岁渐长，性子沉稳了许多，骨子里那股豁得出去的血性却丝毫未减。在危机四伏的金三角，唯有敢于直面生死的人，才能长久立足。

没过多久，林野浩手里攥着一本手写的册子缓步走来，开门见山道：“宋哥，我写了一段旧事，念给你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