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真空地带

第一部分：黎明与废墟

1942年10月14日

0530

伏尔加河东岸

区医院主楼楼顶

天还没亮透，东方的地平线只露出一抹惨淡的灰白。亚历山大披着厚重的军大衣站在医院主楼四楼的露台上，军大衣的领子立着，抵挡着从伏尔加河面吹来的刺骨寒风。他双手撑着冰冷的混凝土护栏，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透过晨雾盯着北边那片三百米长的死亡地带。

这片区域在战前有个挺体面的名字——十月革命大街北段，街道两侧原本是整齐的三层红砖居民楼，楼与楼之间种着行道树，每到秋天枫叶会红成一片。现在，这里只剩下战争的残骸：街道左侧那排楼房被炮火削去了上半截，裸露的钢筋像折断的肋骨刺向天空；右侧的房屋稍好些，但窗户全碎了，黑洞洞的窗口像瞎了的眼睛；路面被炮弹犁过一遍又一遍，大大小小的弹坑里积着浑浊的泥水，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最触目惊心的是街道中央那辆烧毁的t-34底盘运输车，它被德军反坦克炮直击命中，烧得只剩下焦黑的骨架，扭曲的炮塔歪在一边，炮管无力地指向地面。车周围散落着各种杂物：半截军靴、炸烂的行军背包、几本泡烂的书籍封面朝上摊在泥里。

“格里戈里耶夫，部队就位了没有？”亚历山大没有回头，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格里戈里耶夫少校从楼梯口走上来，军靴踩在碎水泥块上发出嘎吱的声响。他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站到亚历山大身边：“就位了，中校同志。第2营抽了三百精锐，分三组。一组沿西侧建筑推进，由瓦西里大尉带队；二组走街道中央，工兵打头；三组沿东侧清扫，我带这支。工兵带了二十套探雷器和全套排爆工具，政工组带了五十本登记册和临时通行证。39师那边出动了116团2连，从北往南清，连长是尼古拉上尉，我早上刚通过电话。”

亚历山大点点头，从大衣内袋掏出怀表——那是系统商城里用积分兑换的瑞士货，银制表壳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光。表盘上的夜光指针指向0545。他打开表盖又合上，金属碰撞声清脆。

“行动时间定在0700。让部队先吃早饭，热食。今天活儿不轻松，得有力气。”

“已经安排了。炊事班在医院后院支了三个大锅，土豆炖肉汤，黑管够。士兵们正在排队。”

亚历山大转过身，背靠着护栏。医院主楼四楼这个位置视野极佳，向东能看见十月工厂高耸的烟囱，向西能望见伏尔加河灰蒙蒙的水面，向北就是那片待征服的废墟，向南则是他们已控制的区域——公园的树梢、工厂的屋顶、住宅区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五天。他在心里默算。从10月9日巩固期开始，到昨天控制公园和医院，再到今天要填平这三百米真空地带。五天时间，控制区从1。9平方公里扩到3。4平方公里，兵力从两千出头涨到三千三，人口翻了一倍半。这扩张速度放在和平年代能上军事学院的教科书，放在战争时期……就是树大招风。

“德军那边有什么动静？”亚历山大问。

格里戈里耶夫从挎包里掏出个笔记本，借着露台边缘一盏煤油风灯的光翻看：“侦察排凌晨四点回报，西岸德军阵地在做早饭，炊烟比平时多，估计是增兵了。另外，凌晨两点左右，听见对岸有卡车引擎声，持续了约二十分钟，方向是朝我们这侧来的。但天太黑，侦察兵看不清具体。”

“增兵……”亚历山大咀嚼着这个词，“多少人？什么部队？目的是什么？”

“暂时不清楚。但结合昨天他们试探性进攻被击退，今天增兵的可能性很大。目标嘛……”格里戈里耶夫用下巴指了指北边那片废墟，“要么是想抢在我们前头占领这片真空地带，要么是准备在我们填平之后发动进攻。”

亚历山大沉默了几秒，目光重新投向那片废墟。晨雾正在慢慢散去，能见度从五十米扩展到一百米左右。他看见废墟间有东西在动——是野狗，三四条，瘦得肋骨根根分明，正在一具半埋的尸体旁撕扯着什么。

“告诉各分队，行动开始后保持警惕。这不是简单的清扫任务，可能是战斗。德军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把防线连成一片。”

“明白。我已经交代下去了，每组都配了机枪和迫击炮，火力足够应付连级规模的遭遇战。”

亚历山大从大衣另一个口袋掏出烟盒，是战利品——德国产的“atikah”，铁盒上印着戴头盔的侧脸剪影。他抽出一支，格里戈里耶夫划着火柴帮他点上。烟草味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散开来，带着股焦糖的甜味，和医院飘来的消毒水味、废墟传来的腐臭味混在一起，构成战争特有的气息。

“还有件事。”格里戈里耶夫等亚历山大吸了两口烟才继续说，“39师那边传来消息，他们师长——近卫步兵第39师师长谢尔久科夫少将，可能会在今天晚些时候过来视察联合防线。意思是，如果我们填平了这片区域，他想亲自来看看。”

亚历山大眉毛挑了挑：“少将亲自来？规格不低啊。”

“估计是想评估我们的实力。毕竟我们团名义上还归第62集团军直属，但实际防区已经和他们师接壤了，以后的协同作战少不了。他得知道我们是不是靠谱的邻居。”

“那就更要干漂亮了。”亚历山大把烟蒂在护栏上按灭，火星在水泥上留下个黑点，“不仅要填平，还要填得扎实，填得让德军撞上来头破血流，填得让友军师长挑不出毛病。”

“是！”

格里戈里耶夫敬了个礼，转身下楼去最后检查部队准备情况。亚历山大独自留在露台上，又点了支烟。天光更亮了些，东方的灰白里透出点橙红。伏尔加河对岸，德军阵地的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一排沿着河岸修建的土木工事，隐约能看见哨兵在移动，钢盔在晨光中反射着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