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铁流与断桥

卡利米乌斯河的水流似乎比前两日更急了些，或许是上游融化的雪水加入了这浑浊的行列。在河东岸被称为“河畔镇”的沃兹涅先卡，苏军近卫坦克第1旅的集结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引擎的轰鸣、履带的铿锵、以及士兵们粗粝的呼喊声混杂在一起，驱散了清晨河面上的薄雾。伊万诺夫旅长站在他那辆刷着白色冬季迷彩的t-34指挥塔上，举着望远镜，最后一次审视着即将出发的队伍。他的旅，加上加强过来的近卫步兵第92师第267团的一个营，以及一个炮兵营、一个工兵连，组成了一支钢铁与血肉混合的突击箭头。四十余辆坦克（几辆故障的正在被维修兵们争分夺秒地抢修）、上百辆卡车、半履带车和牵引火炮，在镇子内外列成了长长的纵队。寒风吹过，卷起雪沫，扑打在士兵们冻得发红的脸上，但没人抱怨，一种大战前的沉默与躁动在空气中弥漫。

“侦察连有消息吗？”伊万诺夫放下望远镜，问身边的参谋长。

“刚刚回报，”参谋长看着手里的电文纸，“新特罗伊茨克镇东郊的德军阵地有加固迹象，昨晚有车队灯光进出。他们抓了个舌头，是匈牙利兵，说镇子里德国人不多，但军官很凶，逼着他们挖战壕，还说要死守，等待援军。”

“援军？”伊万诺夫嘴角撇了撇，“从天上掉下来吗？还是从第聂伯河游过来？”他看了看腕表，“命令部队，按计划，一小时后出发。让炮兵营前出，在河北岸预先构筑的发射阵地准备，先用炮火给德国佬‘问个早安’。坦克和步兵，等炮火延伸，立刻从桥上过河，展开攻击队形。告诉小伙子们，动作要快，别在桥上磨蹭！”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河对岸，那片被稀疏树林和起伏坡地遮掩的远方，就是新特罗伊茨克，通往马里乌波尔路上的第一个真正的绊脚石。

而在新特罗伊茨克镇东那片匆忙挖掘、冻土与木料混杂的防御阵地里，冯·埃里希少校正试图从一群眼神涣散、士气低落的士兵身上，榨出最后一点战斗力。他的装甲掷弹兵们还算保持着基本的纪律，虽然疲惫写在每个人脸上，但他们至少还在加固自己的散兵坑，检查着手中的武器。而那些被他强行收拢、编入防线的溃兵——主要是匈牙利人和罗马尼亚人——则完全是一盘散沙。他们瑟缩在冰冷的战壕里，有的在低声抱怨，有的则呆呆地望着东面，仿佛能透过地平线看到滚滚而来的俄国坦克。

“反坦克炮！把那门pak

40挪到左边的高地去！瞄准俄国人最可能出现的公路拐弯处！机枪，机枪阵地再加强些！迫击炮呢？我们的迫击炮弹药还有多少？”冯·埃里希沿着泥泞的交通壕走着，沙哑着声音不断下达命令，但回应他的往往只是有气无力的“是，少校”或者干脆是沉默。他知道，这道防线脆弱得像一张纸。他手里唯一靠谱的，就是那一个半连的装甲掷弹兵和四门反坦克炮（其中一门状态不佳）。剩下的，不过是凑数的。他再次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没有期盼中的斯图卡俯冲轰炸机的尖啸，只有几只乌鸦不祥地盘旋。集团军群承诺的空中支援，如同西面可能存在的援军一样，渺无音讯。

“少校，俄国人！东面，烟尘！”观察哨的喊声带着颤抖，刺破了阵地上压抑的寂静。

冯·埃里希猛地举起望远镜。东面地平线上，果然腾起了大片的雪尘和烟柱，在铅灰色天空的背景下格外显眼。那不是步兵行军能掀起的动静。“进入阵地！所有人，进入战斗位置！”他嘶吼着，跳进一个相对坚固的机枪掩体。他能感觉到脚下冻土传来微微的震颤，那是由远及近的、无数引擎和履带汇聚成的低吼。

震颤越来越明显，最终变成了雷鸣般的轰鸣。首先到来的是炮弹划破空气的尖啸。

“炮击！隐蔽！”

苏军的炮火准备并不算特别漫长，但异常精准。炮弹像冰雹一样砸在新特罗伊茨克镇东的德军阵地上，泥土、冻土块、碎裂的木料和被炸断的肢体残骸四处飞溅。仓促挖掘的工事在重炮面前显得不堪一击，不断有惨叫声在爆炸声中戛然而止。那些仆从军士兵更是乱作一团，许多人抱着头蜷缩在战壕底部，吓得魂不附体，甚至有人试图爬出战壕向后跑，被督战的德军军士用枪托狠狠砸了回去。

炮火开始向镇内延伸。冯·埃里希抖落头上的泥土，透过硝烟望向东面。只见公路拐弯处，第一辆t-34的炮塔率先冒了出来，然后是第二辆、第三辆……钢铁的洪流沿着公路滚滚而来，履带碾碎了路上的冰雪和泥土，车体侧面搭载的步兵紧紧抓着扶手，白色的伪装服在风中飘动。

“反坦克炮！开火！瞄准领头的坦克！”冯·埃里希对着电话筒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