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们脸上感激的泪痕尚未干透,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好官”仍在镇政府大院里回响。林远刚刚回敬的鞠躬还未完全直起腰,狂暴的引擎轰鸣声便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这刚刚燃起的温情与希望。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大门。
那几辆严重超载的重型卡车,像是从地狱里冲出的钢铁猛兽,蛮横地堵死了唯一的出口。车轮卷起的烟尘混合着劣质柴油的黑烟,呛得人睁不开眼。车斗里,锈迹斑斑的螺纹钢杂乱地堆放着,几袋看似水泥的包装袋已经破损,露出里面颜色发黄、质地粗糙的粉末。
这根本不是建材,这是工业垃圾。
现场的气氛,从刚才的感恩戴德,瞬间转为愕然与警惕。
“嘎吱——”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长空,领头的一辆卡车驾驶室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戴着拇指粗金链子、穿着黑色紧身背心、手臂上纹着一条狰狞过肩龙的中年男人跳了下来。他嘴里叼着烟,满脸横肉,一下车便“呸”地一口浓痰吐在地上,用沾满泥浆的皮鞋尖狠狠碾了碾。
此人正是宏图建筑公司的老板,常务副县长侯建军的小舅子,孙立。
他身后,十几个同样流里流气的壮汉纷纷下车,他们或靠在车头,或抱着胳膊,眼神轻佻而凶狠地扫视着院子里的人群,仿佛在打量一群待宰的羔羊。
孙立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一圈,最后定格在站在台阶最上方的林远身上。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阴阳怪气地喊道:“谁是临江镇现在管事的?出来说话!我,宏图建筑公司,是来给你们王家屯搞灾后重建的!”
他的声音嚣张至极,仿佛不是来商谈,而是来宣布占领。
人群中,刚领到救灾款的村民们脸色都变了。七叔陈望德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他拄着拐杖上前一步,怒斥道:“你们是什么人!王家屯刚遭了灾,你们拉着这些破铜烂铁来干什么?我们不要你们建!”
“老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孙立眼睛一瞪,指着七叔骂道,“我们是跟镇政府签了合同的!白纸黑字,受法律保护!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这活儿也得我们干!”
说着,他从腋下的皮包里掏出一份折叠的文件,在空中“啪”地抖开。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办公楼廊下的镇党委副书记魏建,终于动了。他脸上挂着一副为难的表情,快步走到林远身边,压低了声音,但音量却又刚好能让周围的几个干部听见。
“林副镇长,这……这事儿有点麻烦了。”魏建眉头紧锁,指了指孙立手里的文件,“宏图公司确实和咱们镇签过一份《临江镇整体基建承包合同》,是前任马镇长在任时签的。合同约定,临江镇未来三年内所有的基建项目,都由宏图公司独家承建。”
他顿了顿,语气里充满了“无奈”:“现在王家屯要灾后重建,按合同约定,确实该由他们来负责。您看,这……”
魏建的话,像一把软刀子,精准地递到了林未的喉咙口。
他没有直接支持孙立,反而摆出一副公事公办、替林远着想的姿态。但他话里话外,都在强调一件事:合同合法有效,你林远动不了。
办公楼里,原本准备下班的干部们都停下了脚步,躲在窗户后面,伸长了脖子。他们都看出来了,这是侯副县长的人来摘桃子,更是来给林远下套了。
同意,让宏图公司用这些垃圾建材去重建王家屯?那建出来的必然是豆腐渣工程。到时候出了事,林远作为分管副镇长,第一个跑不掉。他刚在灾民中建立起的威望,将瞬间崩塌,甚至会背上官商勾结的骂名。
拒绝?孙立手里拿着白纸黑字的合同。镇政府单方面违约,面临的将是天价的索赔。临江镇的财政刚刚被掏空,哪里赔得起?到时候,侯建军完全可以一个“破坏营商环境、造成巨额国有资产流失”的帽子扣下来,名正顺地把林远拿下。
这是一个完美的死局。
林远看着魏建那张写满“公允”的脸,心中一片雪亮。从挪用救灾款,到此刻的强行入驻,侯建军的组合拳,一环扣一环,又快又狠。
他没有理会魏建,目光平静地看向院子中央的孙立,缓步走下台阶。
派出所所长刘大头赶紧跟上,凑到林远耳边紧张地说道:“林镇长,这帮人不好惹,孙立是侯县长的内弟,在县里是出了名的横。要不……我们先稳住他们,汇报县里?”
“不用。”林远脚步不停。
他穿过沉默的人群,径直走到孙立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