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冰冷的话语,如同一道无形的锁链,瞬间缠住了魏建企图逃离的脚踝。
“我们之间,还有些账,也该算算了吧?”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魏建的心口。他那刚刚转过去的身体,猛地僵住,每一块肌肉都绷得像石头一样硬。冷汗,在一瞬间就从他的额角、后颈渗了出来,濡湿了浆得笔挺的衬衫衣领。
会议室里,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空,只剩下令人窒栩的死寂。
那个从县政府办来的年轻干事,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手里掉落的公文包都忘了去捡,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看林远,又看看魏建,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苏清影则饶有兴致地停下了所有动作。她重新坐回椅子上,优雅地交叠起双腿,那双洞察世事的凤眸里,先前的欣赏与震撼已经沉淀下来,转而变成一种纯粹的好奇。她像一个坐在剧场第一排的顶级观众,想要看看这场由她签下的合同所引发的政治清算,将如何收场。
魏建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身来。
那张原本还算得上儒雅的脸,此刻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扭曲,再也维持不住平日里那副“笑面虎”的从容。他死死地盯着林远,眼神里既有被逼入绝境的疯狂,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畏惧。
“林远!你不要太过分!”魏建的声音嘶哑,他试图用官威来掩饰自己的心虚,“我告诉你,我依然是临江镇党委副书记,是镇里主持工作的领导!你一个副镇长,用这种口气跟上级说话,你的党性原则呢?你的组织纪律性呢?”
他猛地一拍桌子,试图夺回气势,但颤抖的手腕却出卖了他内心的虚弱。
“苏总,还有这位县府办的同志,”魏建转向旁人,企图孤立林远,“这是我们临江镇的内部事务,就不劳烦二位了。时间不早,你们先请回吧。”
这是官场里最典型的切割手法——关起门来,才能用家法。只要把苏清影这个“外人”和县府办这个“见证者”请出去,他就有的是办法炮制林远。
然而,林远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
“内部事务?”林远轻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讽。他看都没看魏建,而是转向那位脸色发白的县府办干事,语气平静地问道:“这位同志,破坏全县营商环境,恶意阻挠市级重点招商项目落地,也算是乡镇的‘内部事务’吗?”
“营商环境”这四个字,如同一座大山,瞬间压在了那年轻干事的头顶。他只是个奉命行事的秘书,哪里敢沾染这种级别的政治定性,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不……不算……当然不算……”
林远这才将目光重新锁定在魏建身上,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
“魏书记,你以为你暗中指使七叔,用他儿子的前途做要挟,逼迫他在王家屯散播谣,煽动村民对抗土地流转,就能搅黄这个项目吗?”
林远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狠狠地钉进魏建的耳朵里。
魏建的瞳孔猛然收缩,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他最大的依仗,就是这件事做得极为隐秘,除了他和七叔,无人知晓。他怎么也想不通,林远是怎么知道的?
“你……你血口喷人!”魏建几乎是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你有什么证据?拿出证据来!”
在官场,没有证据的指控,就是诬告。他笃定林远不可能有证据。
“证据?”
林远看着他那副色厉内荏的丑态,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不紧不慢地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的、巴掌大小的索尼录音机。
在1999年,这绝对算得上是稀罕物件。
当这个黑色的小方块出现在会议桌上时,魏建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他像是看到了什么索命的鬼差,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都凝固了。
林远没有多余的废话,修长的手指在录音机侧面轻轻一按。
“咔哒。”
清脆的机械声响起,随后,一道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从录音机小小的扬声器里流淌出来,瞬间充斥了整个寂静的会议室。
“……魏书记,建国他……他真的会被开除公职吗?他还那么年轻……”
是七叔的声音!带着哀求与绝望。
“老陈,不是我要为难你。”一个魏建自己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响起,圆滑而阴冷,“现在这个局面,侯县长很不高兴。你儿子的事,可大可小。你呢,就去村里跟大伙儿‘聊聊天’,让他们明白,这地不能签,签了就是把祖宗的基业卖了。只要苏家的项目黄了,你儿子不仅没事,我还能让交通局那边,给他调个好岗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