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那位市府督查室副主任的一声“荒唐”给抽干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王专家的脸,从煞白转为土灰,最后变成一种毫无血色的死寂。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瘫坐在椅子上,嘴巴张合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份由省地质科学院出具的报告,就摊在他面前,每一个字,每一个数据,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不敢多看一眼。
组织部长王振的脸色同样难看。他放在桌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毕露。他精心布局的一场围猎,转瞬间变成了对自己的公开羞辱。他能感觉到,县委书记李建民那冰冷的目光,正若有若无地从自己身上刮过。
“我宣布,省地质工程勘测院出具的这份评估报告,结论无效。”市府督查室副主任的声音再次响起,斩钉截铁,不留任何余地。
他这是在切割,在止损。
他看向李建民,语气缓和了许多,带着几分商量的口吻:“李书记,既然省科学院已经有了更权威的报告,我看,农机厂棚改项目的评估工作,就以此为准。后续的手续,我们市里会尽快协调规划局那边,特事特办。”
李建民缓缓点头,没有说话。
事情到了这一步,多说无益。他站起身,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跟着站了起来。
“辛苦市里的同志们跑一趟。事情清楚了就好。”李建民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今天就不留大家吃饭了,县里还有些工作要处理。”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市督查组的几位脸上都有些挂不住,尤其是那位副主任,尴尬地点点头,带着自己的人快步朝门外走去。那位瘫软的王专家,被他的同事半扶半架着,也狼狈地跟了出去。
王振一不发,阴沉着脸,紧随其后。
林远没有动,他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人们陆续离开。他注意到,华泰集团的那个马副总,一直低着头,趁着众人起身离场的混乱,像条泥鳅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到了队伍的最后面,企图混在人群里不引人注意地离开。
林远拿起桌上那份属于自己的补充报告,放进公文包,也迈步向外走去。
县委大楼的走廊,因为会议的结束而显得有些嘈杂。
林远不紧不慢地走着,目光锁定在前方那个微胖的背影上。马副总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奔向电梯口。
就在他伸手去按电梯按钮的瞬间,林远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马总,留步。”
马副总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是林主任啊,有事?”
林远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走廊里人来人往,不时有相熟的干部跟林远点头打招呼,目光好奇地在林远和这位面生的“马总”之间逡巡。
马副总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在林远平静的注视下,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所有的算计和阴谋都无所遁形。
“林主任,今天这事……是个误会。我们也是被那个王专家给蒙蔽了。”他试图解释。
林远笑了笑,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没有封口的牛皮纸信封,递了过去。
“没什么误会。”林远说,“这里面有些东西,马总回酒店的路上可以看看。”
马副总下意识地接过信封,入手很薄,似乎只有几张纸。他捏了捏,想知道里面是什么。
“华泰是家大公司,东江市的盘子很大,没必要为了青林县这一亩三分地,把自己的声誉搭进去。”林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农机厂这块地,华泰吃不下。以后青林县的项目,也希望华泰不要再参与了。”
马副总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听懂了林远的外之意。信封里的东西,足以将华泰集团钉在贿赂专家的耻辱柱上。林远没有在会上拿出来,是给了他,也是给了华泰背后的人,留了一丝体面。
但这体面,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彻底退出青林县。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