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土机的轰鸣撕裂了南街村清晨的宁静。
黄色的巨大机械停在巷口,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钢铁巨兽,履带下是村民们世代踩踏的青石板路。
然而,巨兽的面前,是一道血肉筑成的墙。
数十位老人,白发苍苍,脸上沟壑纵横。他们没有口号,没有叫骂,只是沉默地站着,手里握着锄头、扁担,或是自家用了几十年的板凳。他们的眼神浑浊,却又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执拗。
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味和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城管局长周凯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不停地用对讲机呼叫,但得到的回复只有一片嘈杂的电流声。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到不远处一棵大槐树下,村主任马大彪正蹲在那里,吧嗒吧嗒地抽着烟,眼神里透着一股看戏的悠闲。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悄无声息地滑到路边停下。
周凯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小跑过去,拉开车门。
“林主任,您看这……”
林远从车上下来,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剑拔弩张的场面。他没有看周凯,视线直接落在那群老人身上。
“马大彪煽动的。”周凯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焦急和一丝推卸,“林主任,这群老人都是村里的,沾亲带故,我们的人根本不敢碰。要不,让公安的同志想想办法?先把路清出来再说?”
让公安上,强行驱散?
林远心里冷笑一声。这正是马大彪想看到的结果。只要有一个老人倒下,哪怕是自己不小心绊倒的,明天全县的头条就是“政府暴力强拆,殴打古稀老人”。到时候,别说城中村改造,他这个县委办主任的位子能不能坐稳都是个问题。
李建民给的尚方宝剑,是用来斩妖除魔的,不是用来对付手无寸铁的老百姓的。
“出了事,谁负责?”林远淡淡地问了一句,目光依然没有离开那群老人。
周凯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负责,还是我负责?”林远又问。
周凯的头垂得更低了。
林远不再理他,径直朝人群走去。秘书张涛想跟上来,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现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独自走向“城墙”的年轻人身上。
“把推土机都熄火。”林远的声音不大,但穿透了现场的嘈杂。
驾驶室里的司机愣了一下,看向周凯。
周凯犹豫了片刻,看到林远投过来的冰冷眼神,一个激灵,连忙拿起对讲机吼道:“都听不见吗!林主任让你们熄火!全部熄火!”
几秒钟后,刺耳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吹过巷口的呼呼声,和老人们粗重的呼吸声。
林远在距离人群五步远的地方站定。他能闻到老人们身上混杂着烟草和泥土的味道。
“老乡们。”林远开口,声音温和而清晰,“我是县委办的林远。”
人群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但没有人说话。
“大家的心情,我理解。守着祖辈的房子,住了大半辈子,现在说要拆,谁心里都不好受。”
他没有一上来就讲大道理,讲政策,而是先讲人情。
前排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大爷,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冷哼了一声:“理解?你们当官的,嘴上说得都好听。推土机都开到家门口了,这是来理解我们的?”
“大爷,您说得对。”林远没有反驳,反而点了点头,“推土机开进来,是我安排的。因为南街的改造,不能再拖了。但是,我今天来,不是来跟各位乡亲对着干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提高了一些。
“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在这里立个规矩。南街村的改造,有两个‘绝不’。”
“第一,凡是符合补偿政策的,补偿款一分钱都绝不会少!每一户的面积,每一块砖瓦,都会由我们政府、村集体、还有你们自己选出的村民代表,三方一起在场,共同测绘,现场签字确认!榜单贴在村口,全村人监督!谁家都不许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