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头文件的纸张,似乎比普通a4纸要厚重一些。
林远的手指捏着文件的一角,那鲜红的标题《关于对青林县南街村部分历史建筑群进行文物价值评估并暂停相关拆迁工作的督办函》,字字都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力。
发文单位:东江市文物局。
好一张牌。
打得又快又准。
自己刚从李建民那里拿到“尚方宝剑”,墨迹未干,市里的行政干预就以一种完全合规、甚至带着“保护历史文脉”大义的姿态,精准地落了下来。
这背后的人,显然深谙体制内的打法。
他不跟你谈拆迁,不跟你谈利益,他跟你谈文化,谈历史,谈一项你无法拒绝、也辩驳不了的“政治正确”。
“主任,这……这可怎么办?”秘书张涛站在一旁,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焦急,“南街村的测绘刚铺开,村民的情绪好不容易稳住,这文件一公示,岂不是又要炸锅?”
林远没有说话。
他将文件平放在桌上,目光在“历史建筑群”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所谓的建筑群,指的是哪一栋,文件里写得含糊其辞。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封督办函的目的,是“暂停”。
只要能拖住时间,那间藏着惊天秘密的地下室,就多一分被转移、被销毁的可能。
硬顶?
以县委办的名义去质疑市局的专业判断?那是自寻死路,是授人以柄。
林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飞速地过滤着所有可用的资源和人脉。
前世二十年的记忆里,他对东江市文物局的印象并不深,只知道那是一个清水衙门,局长是个快到点退休的老好人,没什么存在感。
这样一个部门,突然发出如此雷霆万钧的督办函,背后若没有市里大佬的直接授意,绝无可能。
对方出的牌,是“专业”和“权威”。
那么,要破这个局,就必须用更高层级的“专业”和“权威”,去消解它。
用魔法打败魔法。
林远睁开眼,拿起桌上的电话,没有打给李建民,也没有打给任何一位县领导。
他拨通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号码。
是市规划局那个被边缘化的老技术员,陈望年。
电话接通,林远的声音温和而谦逊:“陈工,您好,我是青林县的林远。冒昧打扰,有个专业问题想向您请教一下。”
电话那头的陈望年显然有些意外,但还是客气地应着。
林远简单描述了南街村遇到的“历史建筑”问题,刻意隐去了红头文件和行政干预的背景,只将其作为一个基层工作遇到的技术难题来请教。
“……我们县里对这方面也不专业,怕工作中处理不好,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就想问问您,省里这方面,有没有德高望重、能一锤定音的老专家,我们想自费请来给指导指导,把把关。”
这番话说得极为妥帖,既是请教,也是示弱,充分给足了老技术员面子。
陈望年听完,沉吟片刻,说道:“要说省里最权威的,那得是省文物鉴定所的陶知行教授。他搞了一辈子古建鉴定,眼睛比尺子都准。不过,老先生去年就退休了,脾气有点古怪,一般人可请不动。”
“谢谢陈工,太感谢您了。”林远要的就是这个名字。
挂断电话,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让张涛备车。
“去省城。”
“现在?”张涛愣住了。
“对,现在。”林远拿起外套,“你留在办公室,稳住局面。记住,对市局的文件,我们的态度是‘高度重视、认真研究’。拆迁测绘工作放缓,但不要停。”
夜色深沉。
林远连夜驱车,在凌晨一点多,赶到了省城一处僻静的老式家属院。
通过苏清影动用的人脉,他终于在陶知行教授家楼下,见到了这位刚从外面散步回来的老人。
陶教授清瘦矍铄,戴着一副深度眼镜,眼神审视而锐利。
林远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将来意和盘托出,并将南街村那栋“嫌疑”建筑的照片递了过去。
“陶老,我们不是想推翻市局的意见,只是想把工作做得更扎实,对历史负责。无论鉴定结果如何,我们县里都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