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脚步声,沉重且杂乱,由远及近。
为首的皮鞋跟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直冲县委办主任办公室而来。
林远神色不变,只将手中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轻轻放在了桌上。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嗒”。
他抬眼看向门口,对一脸煞白的张涛说:“慌什么。开门,迎客。”
张涛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转身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门外,市委副秘书长钱峰正站在c位,他身后跟着两名神色冷峻的年轻人,手里都提着公文包。钱峰约莫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中带着审视。
“钱秘书长。”林远已经站起身,从办公桌后走了出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下级对上级敬意的笑容,“您怎么亲自过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到县界去接您。”
钱峰的目光在林远身上一扫,没有与他握手,径直走进了办公室。
“情况紧急,搞不了那些繁文缛节了。”钱峰的声音很冷,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他环视了一圈办公室,最后目光落在林远身上:“林主任,年轻有为啊。”
这句夸奖,听不出任何温度。
“钱秘书长谬赞了,我只是做点分内工作。”林远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您请坐,几位都请坐。”
钱峰没有坐,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也像标枪一样站着。
气氛凝固。
林远脸上的笑容不变,对还在发愣的张涛吩-咐道:“张涛,还愣着干什么?给钱秘书长和市委来的同志泡茶,用我抽屉里那罐龙井。”
“不用忙了。”钱峰摆了摆手,开门见山,“林主任,我们是奉市委主要领导的指示,来调阅南街村马大彪案的全部原始卷宗,现在就要。”
“现在?”林远故作惊讶,随即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钱秘书长,您看这事……可真不巧。”
钱峰的眉头皱了起来:“怎么,有问题?”
“问题倒是没有,我们县里肯定坚决服从市委的指示。”林远先表了态,随即话锋一转,“只是,南街村的案子,李书记和县委常委会都高度重视,已经将其定性为重大涉黑涉恶及群体性涉稳案件。按照县委办的保密条例和档案管理规定,所有原始卷宗在移交上级纪委专案组之前,都必须进行数字化扫描和加密封存。”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地继续解释:“今天下午,夏书记已经跟省纪委那边通过气,省里的专案组马上就要下来提卷了。为了确保物证的完整性和唯一性,夏书记亲自带队,正在档案室那边监督着,进行最后的封存工作。现在整个档案室都贴着封条,除了夏书记和两名县纪委的同志,谁也进不去。”
钱峰的脸色沉了下去,他盯着林远,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撒谎的痕迹。
但林远的表情,只有“严格按规矩办事”的认真和“无法立刻满足上级要求”的歉意。
“林主任,你这是拿规定来压我?”钱峰的声音冷了几分。
“钱秘书长,您误会了。”林远连忙摆手,一脸的惶恐,“我一个县委办主任,哪敢呐。我只是把实际情况向您汇报清楚。您想,这案子省纪委已经挂了号,万一我们这边程序上出了任何一点瑕疵,导致物证交接出了问题,这个责任,别说我,就是我们李书记,也担待不起啊。”
他巧妙地将责任引向了“程序”和“省纪委”,又把县委书记李建民拉了进来。
钱峰被噎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省纪委已经介入,也正因为如此,市里那位才急着让他连夜下来,想在省里的人到之前,把最关键的东西拿走或者毁掉。
可林远这番滴水不漏的话,把他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硬闯?档案室有纪委的人守着,他这个市委副秘书长,还没权力去指挥县纪委。
强压?林远句句不离“规定”和“省纪委”,他要是强行要求违反规定,明天省纪委的电话就能打到市委书记的桌上。
“少跟我说这些。”钱峰有些恼羞成怒,往前逼近一步,“林远,我再问你一遍,这卷宗,你到底是交还是不交?”
林远后退了半步,恰好与钱峰保持了一个礼貌而疏远的距离。
他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但语气依旧恭敬:“钱秘书长,不是交不交的问题,是程序的问题。我们肯定是要交的,但必须按程序交。”
他看着钱峰,一字一句地说道:“当然,您是市委领导,代表的是市委。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程序走到位,我们肯定全力配合。要不这样,您看有两个办法行不行?”
“第一,您现在就给李书记打电话,由李书记马上召集在家的常委,开一个紧急碰头会,形成一个会议纪要,特事特办,允许在省纪委提卷之前,由市委先行调阅。只要有这份会议纪要,我立刻让夏书记揭了封条,把卷宗给您送过来。”
“第二,如果开会来不及,那就更简单了。您这边给市纪委的同志打个电话,让他们给我们县委办公室发一份正式的、盖有市纪委公章的‘提级管辖’或者‘协助办案’的红头文件。只要文件传真过来,我们这边立马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