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在退散。
像是退潮的海水,留下满地狼藉。被踩烂的横幅,丢弃的矿泉水瓶,还有几只跑丢了的鞋。
公安局长赵铁军正指挥着手下,将那几个被当场揪出来的煽动者押上警车。闪烁的警灯,取代了刚才喧嚣的口号,成为矿区门口唯一的光源。
县委书记李建民的脸色依旧不好看。他站在一边,正低声跟省报的记者解释着什么,不时抬手比划,语气诚恳。
风波看似平息,但每个人都知道,这只是一个逗号。
林远没有去看李建民,也没有理会那些投向自己的复杂目光。他穿过疏散的人群,径直走向那辆前挡风玻璃已经蛛网般碎裂的奥迪a6。
车门旁,苏清影正静静地站着,她的助理拿着一条湿毛巾,小心翼翼地帮她擦拭着风衣上沾染的灰尘。
“苏总,人没事吧?”林远走近,声音不高。
苏清影抬眼看他,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质问,多了一丝探究。“托你的福,还算完整。”
林远没接这个话茬,目光落在破碎的挡风玻璃上。“车损我来协调处理,县里会负责。”
“一辆车而已。”苏清影淡淡地说,随即话锋一转,“上车说吧,外面人多眼杂。”
林远点了点头,拉开后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空间很大,弥漫着一股皮革和高级香水混合的味道,与外面尘土飞扬的空气截然不同。
苏清影随后上车,关上了门。
一瞬间,所有的嘈杂都被隔绝在外。世界仿佛分成了两半。
“刚才的视频,是你提前准备的?”苏清影率先开口。
“东江重工的手段,不难预料。”林远回答得很平静,“只是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这么直接。”
“你那句承诺,胆子也很大。”苏清影看着他,“工龄不清零,岗位全保留,所有欠账一次性补齐。一百亿的盘子,还没开始谈,你就把底牌先亮出去了。”
“那不是底牌,是诚意。”林远说,“也是一张护身符。把工人的利益和项目绑在一起,想动这个项目的人,就得先掂量掂量维稳的代价。”
苏清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林远的话。
“你倒是把人心和规矩都算进去了。”她说着,从扶手箱里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了一段视频。
“看看这个。”
手机屏幕上,正是刚才行车记录仪的画面。
视角比林远之前拿到的那个更广,也更清晰。画面正中是骚动的人群,而镜头的边缘,捕捉到了矿区大门侧面的一片空地。
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桑塔纳。
就在人群最混乱,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主席台时,东江重工的李哲,悄然从人群外围脱身,快步走到了桑塔纳旁边。
他没有上车,只是弯下腰,对着摇下的车窗说了几句话,然后将一个厚重的牛皮纸袋,从窗口递了进去。
画面到这里,平平无奇。
但下一秒,桑塔纳缓缓启动,掉头离开。在车身转过角度的瞬间,行车记录仪精准地捕捉到了它的后车牌。
林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平b,是东江市的牌照。而字母a后面的数字,代表着车辆的归属单位。
0开头,是市委。
而这串数字,林远再熟悉不过。前世在省里沉浮,他对各市核心部门的车辆信息了如指掌。
这辆车,是东江市委组织部干部二处的公务车。
而干部二处的处长,正是牛宏。那个在电话里通知他借调,又在办公室里给他画饼、企图将他踢去冷水衙门的牛宏。
林远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一切都串起来了。
东江重工为什么敢如此明目张胆地阻挠一个省发改委挂号的项目?
市委组织部的一纸借调令,又为什么来得如此蹊跷,时间点卡得如此精准?
原来,这不是两条线,而是一条线。
东江重工在明处冲锋,市委组织部的关键人物在暗处递刀。一个图财,一个谋局。他们联手,目的就是要将矿业集团这块肥肉以最低的代价吞下,顺便将自己这个碍事的绊脚石一脚踢开。
“有趣吗?”苏清影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寂静。
林远缓缓抬起头,眼神里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那份平静之下,藏着一丝彻骨的寒意。
“何止有趣。”他低声说,“这是把刀。”
一把能插进对手心脏,却又可能割伤自己的双刃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