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灰跌落,烫在手背上,李建民却像是被点了穴,一动不动。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电脑屏幕已经自动进入了屏保,蓝色的windows徽标在黑暗中缓缓游弋,像一只深海里孤独的水母。
那辆桑塔纳的车牌号,却仿佛烙印在空气里,迟迟不散。
过了许久,李建民才缓缓抬起手,将那截只剩烟蒂的香烟,用力摁进烟灰缸里,仿佛摁住的不是烟头,而是某种即将失控的情绪。
他没有看林远,目光依旧盯着那片虚无的黑暗。
“这份东西,除了你我,还有谁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目前只有苏总。”林远回答得很快,也很平静,“但她的行车记录仪是云存储,理论上,数据在服务器上。”
李建民的眼皮跳了一下。
云存储,这三个字意味着证据不会轻易消失,也意味着潜在的不可控。
他缓缓转过身,在宽大的老板椅上坐下,身体深深陷了进去。灯光从头顶照下,在他脸上投出浓重的阴影。
“市委组织部,牛宏……”李建民像是在自自语,又像是在问林远,“好大的胆子。”
林远没有接话。
他知道,李建民此刻需要的不是附和,而是思考的时间。这位在青林县经营多年的县委书记,此刻的震怒之下,更多的是一种被侵犯到领地的警觉。
东江重工是市里的企业,现在,连市委的要害部门都亲自下场,为一个省发改委挂号的项目使绊子。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而是市里某些势力,要将手毫无顾忌地伸进青林县的盘子里,而且吃相极其难看。
“你想怎么用?”李建民终于抬起头,目光如炬,直刺林远。
这不是询问,是考较。
林远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捅到省纪委,或者交给省报记者,是最直接的办法。”林远说。
李建民的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然后呢?”他追问,“扳倒一个牛宏,得罪他背后的人,把市委的关系彻底搞僵。省里会为了一个处级干部,申斥市里的大员吗?最后的结果,很可能是我们青林县,被彻底孤立。”
“所以,不能这么用。”林远顺着他的话,说出了自己的方案,“书记,这份东西,用好了,是咱们青林县反守为攻的号角。”
李建民身体微微前倾,示意他继续说。
“这份光盘,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存在。以及,市里的人,知道它存在。”林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我们的目的,不是为了办案,是为了办事。”
“办什么事?”
“两件。”林远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让市委组织部,把我的借调令收回去。第二,让东江重工,把伸向矿业集团的脏手缩回去。”
李建民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年轻人。面对足以引发官场地震的证据,林远没有半分得意忘形,更没有玉石俱焚的冲动。他想的,是如何将这份威力巨大的炸药,变成可以精准操控的政治筹码,去交换实实在在的利益。
这份冷静和老练,让李建民都感到了一丝心惊。
“市里那位,可不是牛宏这种角色能比的。”李建民缓缓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你凭什么觉得,一份视频,就能让他退让?”
“因为省报的记者在场。因为苏氏集团的港资背景。”林远不假思索地回答,“今天这盆脏水,泼的不仅是青林县,更是省里的营商环境。市里那位,可以不在乎一个牛宏,但他不能不在乎省里的态度。这件事一旦曝光,他要承担的,是破坏全省招商大局的政治责任。”
“他赌我们不敢曝。”李建民一针见血。
“对。所以,我们就要让他觉得,我们敢。”林远说,“而且,我们不是去告状,是去沟通。是替他着想,帮他把这颗即将引爆的雷,提前拆掉。”
李建民沉默了。
书房里,只剩下他敲击桌面的“笃、笃”声,缓慢而有节奏。
林远安静地站着,不再多。
他已经把牌递了过去,也把打法讲得清清楚楚。接不接,怎么打,就看这位县委书记的魄力了。
良久,李建民的敲击声停了。
他拿起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没有拨号,而是直接按了一个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