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巴车内,空调送出的微风安静无声。
市委专职副书记齐振邦翻开了那本红色的卷宗。
他的手指很粗,翻动纸页的动作却很轻。
车里陪同的县委书记李建民和新任副书记赵景瑞,都默契地停止了交谈。李建民端着保温杯,视线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崭新街景上,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齐振邦的表情。
赵景瑞脸上的笑容还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弧度,但那笑意已经有些僵了。他亲自审定过的、封面精美的汇报册,此刻正被齐振邦随意地放在一边,像是一件无关紧要的装饰品。
齐振邦看得不快,几乎是一目十行。
第一页,是矿工棚户区d级危房的统计数据,一百二十三户,四百七十一人。每一个数字后面,都附着密密麻麻的备注,详细到每家每户的户主姓名、家庭人口和现居住面积。
数据是冰冷的,但组合在一起,却透出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赵景瑞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想开口解释几句,说这是历史遗留问题,县里正在积极想办法。但看到齐振邦专注的神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齐振邦的手指翻到了第二页。
三号矿井废渣山,下游三百米处河道水质检测报告。铅、镉、总汞,三项指标后面跟着一串刺目的红色数字,分别超标2。8倍、3。1倍和1。5倍。报告的落款单位是市环保局监测站,时间是三个月前。
车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
赵景瑞规划的视察路线上,迎宾大道光洁如新,示范小区立面整齐,一切都欣欣向荣。而这份报告里呈现的,却是另一个被完美绕开的青林县。
“齐书记,这些都是小林同志整理的一些原始材料,可能还不太成熟,主要是反映困难,想争取市里的支持。”赵景瑞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语气诚恳,同时不着痕迹地将这份报告的性质定义为“个人行为”和“叫苦要政策”。
齐振邦没有理会他,仿佛没听见。
他的目光,落在了卷宗的最后几页。
那是几份文件的复印件。
《关于同意将青林县矿业集团列为全省资源型企业转型改制试点的批复》。
发文单位,平海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
齐振邦的指尖,在那鲜红的公章上轻轻点了点。
他又翻了一页。
是一份内部参阅文件的复印件,标题是《关于引入社会资本盘活地方僵尸国企的几点思考》,上面有省发改委主任楚正部龙飞凤舞的签名和一行批示:思路可嘉,请平海省东江市青林县先行先试,摸索经验。
看到“楚正部”三个字,赵景瑞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精心准备的汇报材料里,将这个项目归功于“市委高瞻远瞩的战略布局和齐副书记的亲自关怀”,现在,这份带着省委领导亲笔批示的内参复印件,就像一记无声的耳光。
齐振邦终于看完了。
他慢慢合上卷宗,“啪”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评价卷宗里的内容,也没有看身边的李建民和赵景瑞,只是将那本红色卷宗放在了自己腿上,转头看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