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巴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停稳时,车厢里最后一点平稳的空气也被打破了。
一股混杂着硫化物和煤灰的刺鼻气味,顺着车门开启的缝隙,蛮横地钻了进来。
林远站在车队后方,看着市委专职副书记齐振邦第一个走下车。
齐振邦的皮鞋踩在湿滑泥泞的地面上,溅点黑色的污渍。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抬眼望着眼前那座如同黑色巨兽般盘踞的废渣山。
山体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深色的沟壑,山脚下,是一片东倒西歪的棚户区。破旧的石棉瓦,熏黑的砖墙,在秋日的阳光下,透着一股绝望的死气。
跟在后面的县委书记李建民和副书记赵景瑞,脸色各不相同。李建民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赵景瑞的脸色则由白转青,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里,是赵景瑞那张便签纸上,被特意抹去的地方。
齐振邦什么都没说,只是迈开步子,朝着棚户区走去。
随行的市委工作人员和记者们,都感受到了这片沉默中的压抑。相机快门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脚踩在泥水里的“噗嗤”声。
走了不到二十米,齐振邦停在了一栋墙体开裂、用几根木头斜斜支撑着的危房前。门口,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正佝偻着腰,在一个黑乎乎的炉子上生火,浓烟呛得她不住地咳嗽。
齐振邦的目光从老太太身上,移回到赵景瑞脸上。
“景瑞同志。”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很平静。
赵景瑞一个激灵,连忙上前一步:“齐书记。”
“这就是你说的,‘全县人民安居乐业’?”齐振邦指了指那栋危房,又指了指不远处散发着恶臭的废渣山,“这就是省发改委批复的,‘资源型企业转型改制试点’?”
一连两个问题,不带任何情绪,却比任何咆哮都更有分量。
赵景瑞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准备了一肚子关于技术改造、生产线升级的漂亮话,在这一片触目惊心的现实面前,显得苍白而可笑。
“这……齐书记,这是历史遗留问题,情况比较复杂。我们县里……县里已经高度重视,正在……正在研究解决方案。”他终于挤出几句话,声音干涩,连他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
李建民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却没有开口。
这种时候,任何解释都是错上加错。赵景瑞是分管领导,这个雷,必须他自己扛。
齐振邦没有再看赵景瑞。
他的目光扫过现场所有青林县的干部,最后,落在了站在人群边缘的林远身上。
“你就是县委办的林远同志?”
林远心中一凛,上前一步,站得笔直。
“齐书记,我是林远。”
“那本红色的卷宗,是你准备的?”齐振邦问。
“是。”
“卷宗里提到的问题,你都清楚?”
“基本清楚。”
齐振邦点了点头,不再多问,而是转过身,对所有人说道:“现场办公。”
他指着不远处一个稍微像样点的,挂着“矿区居委会”牌子的平房:“就在那里。”
众人神情一肃,跟着齐振邦走进了那间简陋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只有一张长条桌和十几把椅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齐振邦坐在主位,李建民和赵景瑞分坐两侧。林远作为县委办主任,负责记录,坐在了长桌的末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