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黑透。
林远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赵铁军派人送来的那份密封材料,就静静地躺在办公桌的正中央。牛皮纸袋不厚,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两千万的巨额转账,东江重工,沙霸刘彪,县里几个部门副职的家属。
每一条线索,都像一根引信,连接着一个足以炸翻青林县官场的火药桶。
林远很清楚,这份材料,他不能直接用。
一旦以县委办的名义捅出去,就等于他林远,一个县委办主任,公然向县长周良顺、空降副书记赵景瑞以及他们背后的市级利益集团宣战。
这不是斗争,是自杀。
李建民书记会怎么看?他会觉得你林远是一把能伤人的刀,但更是一枚会引火烧身的炸弹。为了自保,他会第一个选择丢掉你。
周良顺和赵景瑞更是会立刻抛下所有分歧,动用全部力量将他碾碎。
这盘棋,不能这么下。
必须借一把刀。一把从更高层面来、不受青林县地方势力掣肘、锋利到足以斩断所有盘根错节的利益之网的刀。
林远站起身,在办公室里缓缓踱步。
他的脑海中,前世二十年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无数的人名、事件在眼前闪回。
最终,一个名字定格下来。
白雪。
平海省报深度调查部的王牌记者。
前世,这位以笔为刀的女记者,曾凭一己之力,揭露过数起轰动全省的大案要案,以报道犀利、不畏强权而闻名。林远记得,几年后,正是她的一篇关于地方环保沉疴的内参,直接促成了一场席卷全省的环保问责风暴,数名厅级干部应声落马。
她是一个纯粹的新闻理想主义者,对触目惊心的社会黑幕和官商勾结,有着近乎本能的追击欲。
对付周良顺这种老牌本土派,用体制内的常规手段,只会被他用太极推手化解于无形。但媒体的曝光,尤其是省级媒体的介入,就像一束强光,能瞬间穿透所有的地方保护主义迷雾,让一切魑魅魍魉无所遁形。
舆论,是体制外最不可控,也最致命的武器。
打定主意,林远将那份材料锁进保密柜,穿上外套,熄了灯,离开了办公室。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任何熟悉的地方。
车子在县城里绕了几圈,最终停在老城区一个僻静的街角。这里有一个早已被大多数人遗忘的公用电话亭。
林远走进去,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夜风。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投了进去,然后按照记忆中的号码,拨通了省报编辑部的公开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一个略带疲惫的男声接了起来。
“喂,省报。”
“我找白雪记者。”林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刻意改变了声线。
“白记者?”对方顿了一下,“你哪位?有什么事?”
“我有一个新闻线索,非常重大,只能跟她说。”
对方似乎有些不耐烦,但还是说道:“你等一下。”
电话里传来嘈杂的背景音,几分钟后,一个清脆、干练的女声响起。
“你好,我是白雪。”
就是这个声音。
林远的心安定下来。
“白记者,我只说一次,你记不记,来不来,自己判断。”林远语速平稳,不带任何感情。
电话那头的白雪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平海省,东江市,青林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