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是转型的阵痛。”林远的声音沉稳而清晰,“我们平海省的重工业,辉煌过,但现在正面临产能过剩、设备老化、环境污染三大难题。这条老路,越走只会越窄。省里一直在提产业转型,但往哪里转,一直没有找到一个能扛起大梁的突破口。这是我们必须面对的现实。”
王思齐点了点头,没有打断他。这些都是摆在桌面上的问题,不算新奇。
“第二,是未来的需求。”林远话锋一转,“随着经济发展和生活水平提高,人民群众对健康的需求,会成为下一个阶段最刚性、最庞大的内需市场。尤其是我们省,干部职工体系庞大,老龄化趋势正在抬头。未来的十年、二十年,医疗、康养、生物制药,必然会从一个边缘的社会事业,变成一个巨大的经济支柱。我们现在布局,不是赌博,而是抢占先机。”
王思齐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异色。
将社会事业与经济支柱联系起来,并预判其在未来的体量,这个年轻人的视角,确实与众不同。
“第三,是青林的优势。”林远将话题拉回本地,“青林县的优势不在工业基础,而在生态。尤其是城西那块地,紧邻着省属的特殊疗养院。这本身就是一个不可复制的政治优势和资源优势。把污染源搬走,换上一个能改善环境、又能服务于康养需求的绿色产业,既解决了历史遗留问题,又为疗养院提供了配套,还能盘活县里的烂尾资产。这是一举三得。”
他没有提那位老首长,但“特殊疗养院”这六个字,已经足够。
王思齐沉默了。
他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着。
这个动作,让林远看不清他的眼神,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你说的这些,是蓝图,是构想。”良久,王思齐重新戴上眼镜,语气恢复了平静,“但从蓝图到现实,中间隔着万水千山。最大的阻力,往往不是技术,也不是资金,而是人。”
林远心中一动,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顺着王思齐的话,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苦笑,语气也变得沉重了些。
“校长一针见血。这也是我在基层工作中最深的体会。”他没有抱怨,没有告状,只是陈述一个客观困境,“要统一思想,是最难的。一些同志习惯了过去那种高污染、高能耗、短期见效快的招商模式,对新事物,总有疑虑。认为搞化工,马上就能看到税收,看到gdp,这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政绩。这种惯性思维,是项目推进过程中,最大的软性阻力。”
点到为止。
他把齐振邦、孙海等人的夺权行为,定性为“惯性思维”和“发展理念”的差异。
这既是给对方留了余地,也把自己的格局摆在了全省产业转型的高度上。
王思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这个年轻人,不仅有超前的眼光,更有远超同龄人的政治智慧。
他懂得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话,懂得如何把个人的困境,包装成宏大的发展难题。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林远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嗒嗒”声,每一下,都敲在他的心上。
他不知道自己的这番话,究竟是福是祸。
终于,王思齐动了。
他没有再看林远,而是将目光转向了桌上那部红色的电话。
他拿起话筒,手指在拨号盘上,沉稳而有力地拨出了一串号码。
林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那部电话,通往的绝不是党校内部。
电话接通了。
“是我,王思齐。”王思齐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有个情况,想跟你通个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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