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史志办在县委大院最偏僻的角落,一栋两层高的红砖小楼,墙皮斑驳,显出些年头。
这里平日里车马稀疏,连大院里的野猫都懒得过来。
林远让张涛在楼下等着,自己一个人走了上去。
楼道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二楼的走廊尽头,一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门牌上“主任办公室”的木牌字迹已经褪色。
林远在门口站定,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一个苍老而略带沙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林远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靠墙是两个顶到天花板的铁皮文件柜,一张老旧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各种书籍和资料,只留出中间一小块地方。
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人,正埋首在一堆泛黄的报纸里,用一支红笔圈点着什么。
他就是王建业,前信访办主任。
听到脚步声,王建业抬起头,透过厚厚的镜片打量着林远。
“你是?”
“王主任,您好,我是林远。”林远走上前,态度很是谦和。
王建业扶了扶眼镜,似乎在脑海里搜索这个名字,随即恍然。
“哦,林副县长,稀客,稀客。”他嘴上说着稀客,却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只是指了指旁边一条给来人坐的长条木凳。
“快请坐。”
林远也不介意,顺势坐下。
“王主任,冒昧打扰,是想跟您请教点事情。”
王建业放下手里的红笔,摘下眼镜,用一块布慢慢擦拭着。
“林县长太客气了,我一个闲人,能有什么事值得你亲自跑一趟。”他的语气很平淡,带着一种久处冷宫的疏离。
“我就是个研究历史的,编编县志,过去的事,都忘了。”
一句话,就把门堵死了。
林远笑了笑,没有接话。他打量着这间办公室,目光最后落在一个角落的铁皮柜上。柜子上了锁,锁头已经锈迹斑斑。
“王主任,城西那块地,要建省里的高新医疗园了。”林远忽然换了话题。
王建业擦拭镜片的动作顿了一下,没说话。
“项目是省发改委的楚主任亲自抓的,省委办公厅也挂了号。建成之后,对咱们青林县的医疗卫生事业,是个巨大的推动。”
林远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闲聊家常。
“规划里,除了医院和研发中心,还有一个配套的管理服务机构,叫园区管委会。”
王建业重新戴上眼镜,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凉透的茶水。
“那是好事,利国利民。”
“管委会是县政府的派出机构,正处级建制。我跟李书记建议,管委会班子成员的选拔,要不拘一格,要用那些有原则、有担当、熟悉基层情况的老同志。”
林远看着王建业,目光诚恳。
“尤其是管委会的常务副主任,要负责整个园区的日常运营和信访维稳工作,这个岗位,必须是个信得过、靠得住的明白人来干。”
王建业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住了。
常务副主任,正科级实权岗位,而且是新成立机构的二把手。对于一个在史志办坐了三年冷板凳的人来说,这无异于一步登天。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林县长说笑了,我这把老骨头,写写画画还行,干不了那么重要的工作。”
他放下茶杯,摇了摇头。
林远知道,火候还差一点。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到王建业面前。
“王主任,这是城西医疗园的环评报告和省委督查室的一份会议纪要。”
王建业愣了一下,迟疑地拿起那份文件。
林远继续说道:“三天前,工地上挖出了一具骸骨,市局想把案子拿走,我顶住了。昨天,李书记顶不住压力,让我交,我也只能阳奉阴违,把关键物证扣了下来。”
他没有隐瞒,而是选择性地将自己的处境和盘托出。
这是一种示弱,也是一种坦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