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嘈杂和惊呼,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林远身上。
他握着手机,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车窗外,县公安局大楼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沉默而压抑。
“人怎么样?”林远的声音异常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
“满头是血,刚撞上去,看着……看着很重。救护车已经在路上了!”赵铁军的声音急促,背景里有人在大喊“快按住他”。
撞墙自杀。
这个念头在林远脑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否定。
王大军这种在灰色地带摸爬滚打多年的包工头,心理素质远超常人。从被抓到审讯室,前后不过一小时,连正式的审问都还没开始,他怎么会突然选择这种决绝的方式?
这不是畏罪自杀,这是在执行命令,或者说,是收到了某种让他不得不死的信号。
县局内部有市局的眼线。
这个结论瞬间在林远心中清晰起来。从王大军被带进县局大门的那一刻起,消息就已经传到了东江市。对方的反应速度,快得惊人。
“老赵,听我说。”林远压低声音,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第一,立刻清空审讯室周边所有无关人员,你亲自守在门口。”
“第二,让救护车按正常程序开进县局大院,但不要靠近审讯楼。找两个信得过的人,用担架抬一个蒙着白布的假人上救护车,拉响警报,直接开往县人民医院。”
电话那头的赵铁军愣了一下,瞬间明白了林远的意思。
“第三,”林远继续说道,“把真正的王大军,从后门用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普通桑塔纳送出去。记住,不要去医院。”
“不去医院?那他……”
“他死不了。”林远打断他,“一头撞墙,看着吓人,但只要不是存心要死,多半只是皮外伤。找个干净的诊所,让医生给他包扎一下就行。”
“然后送去哪?”
林远看着不远处另一栋更为森严的建筑,那里驻扎着县武警中队。
“武警中队的招待所。直接找中队长,就说是我安排的,省里有专案,需要借用他们的场地进行封闭式审讯。切断他跟外界的一切联系。”
武警中队是垂直管理,独立于地方公安系统之外,是天然的隔离带。
“我明白了。”赵铁军的声音沉了下来,那股子公安局长的狠劲又回来了。
“最后一点,”林远补充道,“参与转移和审讯的人,必须是你绝对信得过的。审讯期间,所有人的手机一律上交。在拿到我们想要的东西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招待所半步。”
“好!”
挂了电话,林远将车掉头,驶离了县公安局。他没有去招待所,也没有回家。他知道,这个时候,他必须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来,做得越干净越好。
半小时后,一辆救护车呼啸着从县公安局大院冲出,一路向县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几乎是同时,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桑塔纳,悄无声息地从公安局后院的角落驶出,汇入车流,拐向了与医院完全相反的方向。
夜,更深了。
武警中队招待所的审讯室,与其说是审讯室,不如说是一间被清空了所有家具的客房。
墙壁是单调的白色,一张铁桌,两把椅子,头顶一盏发出惨白光芒的节能灯。
王大军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血迹已经渗透出来。他坐在椅子上,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绝望。
他想不通,自己明明撞得那么狠,怎么只是晕了一会,醒来就到了这个鬼地方。
赵铁军坐在他对面,没有穿警服,只是一身便装。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吼叫,只是将一个牛皮纸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在桌上。
几张银行转账凭证的复印件。
还有一盘录音带。
“王大军,给你递话的人,是想让你死。”赵铁军点上一支烟,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