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涛没有立刻答。
他把信封又往前推了半寸,推到台灯正底下。
“从陈市长让我下来的那天起。”他说,“他让我盯城西,我就留了个心眼。市里的钱怎么走,谁签的字,我在市府办三年,门清。”
林远伸手,抽出信封里那两张复印件。
纸很薄,复印得不算清楚,可内容一目了然。
第一张,是省财政下拨青林县城西项目专项配套资金的拨付单,八百万,省厅批文号、下达日期俱全。
第二张,是市财政局的内部划转凭条。八百万进了市财政的账,只划出五百万到县里,余下三百万,转进了一家叫“东江恒达商贸”的公司账户。
凭条右下角,经办人一栏签着名字,审核一栏盖着章,最底下审批签字——周海。
市财政局长,周海。
林远的目光在那个签名上停了两秒。
“恒达商贸。”他抬起眼,“什么来路?”
“空壳。”周涛的声音压得很低,“注册在开发区一间门脸房里,法人是个跑运输的,什么都不知道。钱进去三天,分四笔转走了。往哪儿去的,我查不到,也不敢查。”
“这单子你哪儿来的?”
“市府办管着各部门抄送的文件。”周涛苦笑了一下,“我临走前,把自己经手过的东西理了一遍。这张是混在一堆废旧凭条里准备销毁的,我留了个复印件。”
他顿了顿。
“当时就是顺手。干秘书的,什么都留一手,是职业病。没想到……”
没想到今天拿它换命。
林远把两张纸放回信封,没有收,也没有推回去。
“周常务,你可想清楚了。”他语气平平,“这东西交出来,就没有回头路了。周海是陈市长线上的人,你动他,就是动市里的账房。”
“我早就没有回头路了。”周涛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却亮得反常,“陈市长那句‘市里不知情’,就是把我推出去了。林县长,我在市府办三年,替人挡过酒,背过锅,写过不知多少违心的材料。我懂规矩——主子要弃你的时候,你连喊冤的资格都没有。”
他指了指桌上那个信封。
“与其攥着它烂在手里,不如换个活法。”
屋里静了片刻。
走廊尽头的水房还在滴水,一声,又一声。
林远终于伸手,把信封收进抽屉,上了锁。
“原件呢?”
“在市里我租的房子里,床板底下。”周涛答得很快,“你要,我明天就取来。”
“不急。”林远摇头,“放在你那儿,比放在我这儿稳妥。真要有人翻,翻的也是我的办公室。”
周涛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林远连这一层都替他算到了。
“明天通报会。”林远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材料,“照我说的办。板房定性施工方违约,县府连夜出整改决议,我担监管不严的责。你只管把态度摆端正,别的,一句都不要多说。”
“那暗访组那边……”
“夏主任要的是整改,不是人头。”林远把台灯拧暗了一档,“四百多户老百姓搬出来,三天内有地方住,有热饭吃,这事就翻篇了。她回省里,要的是个能写进报告的交代。”
周涛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麻。
他看着林远把材料码齐,把茶杯收走,动作不紧不慢,仿佛今夜谈的只是一桩寻常的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