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七点五十,县委大院。
三辆考斯特停在办公楼前,发动机没有熄火。暗访组的人陆续上车,公文包、封存的卷宗复印件,一样样清点装箱。
林远站在台阶下送。
孙启年站在他旁边,脸上挂着一夜没睡好的青灰,却还要撑着笑。“夏主任这一趟,辛苦了。市里回头还有汇报,还望夏主任在省里多美。”
夏婉秋从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整改决议的副本。“美谈不上。报告怎么写,看二十天后的复检。”
孙启年碰了个软钉子,干笑两声,退到一边。
周涛站在送行队伍的末位,腰板挺得直,脸色却比昨天松快了许多。通报会开完,他那一关算是暂时过了。他朝林远这边看了一眼,没过来,只远远点了点头。
林远回了一个眼神,几不可察。
夏婉秋走到车前,手搭在车门上,忽然停住。
“林县长。”她回过头,“借一步。”
孙启年的笑僵在脸上。
随行的人识趣,先上了车。司机也下了车,踱到花坛边上抽烟。大院门口,门卫把栏杆升起来,又识相地退回了岗亭。
车旁只剩两个人。
“长话短说。”夏婉秋声音压得很低,“齐振邦的案子,下个月移送。他进去之后,吐出来的东西不会少。市里要动,动的不止一个两个。”
林远没接话,听着。
“陈明远坐不稳。”她看着前方,不看他,“他是空降的,根子浅。齐案一翻,东江的班子要重新排。这个时候,谁手里有牌,谁就能上桌。”
“我手里的牌,夏主任清楚。”
“我清楚,所以我才提醒你。”她侧过脸,目光在他脸上一落即收,“周海那张单子,别急着打。财政是陈明远的命根子,你现在动,他狗急跳墙,先咬的是你。等市里自己乱起来,这张单子才是刀。现在打出去,是棍子,打不死人,还惊了蛇。”
林远垂着眼,半晌,点了下头。“我懂。”
“还有。”夏婉秋顿了顿,“周涛这个人,能用,不能信。他今天能卖陈明远,明天就能卖你。给他事做,别给他底看。”
“他看不到底。”林远道,“他看到的,都是我想让他看到的。”
夏婉秋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下,很淡。“三年前在青林,你还是个替我搬材料的科员。”
“夏书记提携。”
“别提携。”她拉开车门,“路是你自己走的。我只是没想到,走得这么快。”
她上了车,关门之前,又落下一句。
“东江的水,比青林深十倍。你要下水,先把气憋足。”
车门合上。
三辆考斯特依次驶出大院,拐上国道,很快没了影。
孙启年凑过来,皮笑肉不笑。“夏主任跟林县长,单独聊了什么?这么投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