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
青林县衙后堂的书房里,烛火燃到了尽头,灯芯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爆开一朵昏黄的灯花。
林远端坐案后,面前的茶已经换过三巡,却一口未动。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前戛然而止。
“大人。”
是张涛的声音。
“进来。”
门被推开,一名风尘仆仆的差役跟着张涛快步入内,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物。
那是一块小小的紫檀木令牌,在晨曦微光下,透着暗沉的光泽。
林远没有立刻去拿,目光先落在那差役满是泥泞的裤脚和眉宇间的煞气上。
“如何?”
“回大人,”差役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兴奋,“落马坡设伏,全歼来犯之敌。依大人吩咐,活捉匪首‘鬼见愁’在内五人,其余格杀。此物,是从匪首怀中搜出。”
林远这才伸出手,将那块令牌拈在指间。
入手微凉,质感温润。令牌正面,是一个雕刻得极为精细的“钱”字,笔锋遒劲。反面,则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翎羽毕现,眼神凶悍。
钱府的鹰。
东江府的地下府衙,终于露出了爪牙。
林远摩挲着令牌,脸上不见喜怒,只是淡淡地道:“赵捕头呢?”
“赵捕头正亲自押解人犯,秘密返回县内,预计午时可到。他命卑职先行一步,将此信物呈于大人,并传话:鱼已入网,还带着自己的名号。”
“知道了。”林远将令牌放在桌上,“下去歇着吧,此事,不得对任何人提起。”
“卑职明白!”
差役躬身告退。
张涛上前,为林远续上一杯热茶,目光落在桌上那块小小的令牌上,眼神复杂。
“大人,这钱四海,是陈明远最后的倚仗了。如今人赃并获,我们是否即刻将人犯与证物,一并解送省城?”
在他看来,这已是铁证。
一个知府,勾结地方豪强,雇凶截杀朝廷信使,意图隐瞒新政功绩。无论哪一条,都足以让陈明远万劫不复。
林远却摇了摇头。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的热气。
“不急。”
“张涛,你要记住,证据,什么时候抛出去,比证据本身是什么,更重要。”
林远呷了一口茶,目光深沉。
“这块令牌,加上活口,是能把火烧到陈明远身上。但钱四海是什么人?他是东江府的一颗地头钉,盘根错节。他若死不承认,陈明远再来个一问三不知,官司打到省里,最后顶罪的,只会是几个杀手。”
“到头来,我们费尽心力,不过是帮巡抚大人剪除了一条疯狗,自己却把钱四海这个更难缠的仇家,彻底得罪死了。”
张涛听得心头一凛。
他只想着如何一击致命,却忘了官场之上,一击之后,还有无穷的反噬。
“那……大人的意思是?”
林远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一股清冽的晨风灌入,吹散了书房内一夜的沉闷。
东方,已现鱼肚白。
“陈明远要买凶杀人,钱四海肯接这桩买卖,看中的,无非是银子和陈明远许诺的好处。”
“说到底,他们之间,是生意。”
“既然是生意,就有价码。当风险超过了收益,这桩生意,自然也就做不下去了。”
张涛的脑子飞快转动,隐约明白了什么,却又抓不住关键。
林远转过身,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我要让钱四海明白,他这笔买卖,做亏了。非但亏了,还要连本带利,都折进去。”
“大人想……敲山震虎?”
“不。”林远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我要的,不是震虎。”
“我要让这头虎,替我去咬人。”
张涛彻底怔住了。
让钱四海这等心狠手辣的枭雄,反过来去对付自己的雇主陈明远?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林远没有再解释。
他重新坐回案前,取过一张空白的宣纸,提起笔,饱蘸浓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