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征之后呢?”
工部主事嘴唇动了动。
苏婉卿看着他:“说。”
“若现在征夫运粮,怕是会撞上开春备耕。”工部主事艰难道,“淮北去年已经误了一季,若再误春耕,明年秋收便彻底没指望。到时候,不止淮州,整个淮北四州都要继续向朝廷伸手要粮。”
苏婉卿心头一片冰冷。
她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算学题,也不是单独一个运粮难。
而是一个扣一个的死结。
现在不运粮,眼前这批灾民撑不过冬。现在强征民夫,开春田没人种,明年会饿死更多人。
救眼前,是饮鸩止渴。
不救眼前,是看着人死。
户部侍郎低着头,小心翼翼道:“娘娘,臣等也是顾虑在此。淮北经不起再折腾了。若强征民夫,地方百姓本就怨气重,稍有不慎,赈灾未成,先激民变。”
兵部主事也拱手道:“还有护粮一事。淮北战后盗匪未尽,若十万石粮走陆路,沿途必有流寇盯上。若派兵少了,护不住粮。派兵多了,又容易让地方以为朝廷要清剿,反倒惊动乡里。”
“也就是说,”苏婉卿缓缓道,“粮不能不运,夫不能轻征,兵不能多派,路还走不快。”
无人敢答。
苏婉卿沉默良久,叹了口气,看向李若谷。
“李大人。”
“以往朝廷遇到这种事,如何处置?”
李若谷眼皮微微一颤。
片刻后,他低声说了一个字:
“拖。”
话音落下,殿中几名官员脸色顿时变了。
徐文彦皱眉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苏婉卿眼神也冷了下来。
“拖?”
“是。”李若谷拱手道,“先令地方安抚,再让户部议粮,工部议运,兵部议护送。”
“议来议去,十日过去了。”
“再催一催,半月过去了。”
“等到粮能发时,灾民已经散了。”
他说到这里,殿内气氛越发压抑。
“有些人熬过去,有些人死在路上,有些人进山落草。朝廷再派兵平匪,事后奏报里写一句灾情已平。”
“灾情已平。”
苏婉卿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饿死的百姓,也算平了?”
没有人应声。
她的目光落在兵部主事脸上。
“进山落草,最后被官军剿杀的灾民,也算平了?”
兵部主事赶紧拱手:“臣不敢。”
“不敢?”
苏婉卿缓缓道:“本宫问的是怎么办,不是问你们敢不敢。”
李若谷叹了一声,躬身道:“娘娘,若无地方士绅接济,又逢寒冬,灾民能活过一半,已是侥幸。”
苏婉卿闭了闭眼,心中说不出的愤懑。
“李大人,若是陛下在此,你也会这么说?”
李若谷身子一震,随即苦笑一声。
“娘娘恕罪,老臣说的是实情。”
“如今各藩平定的平定,归附的归附,可地方不是换一块牌匾就能立刻活过来的。”
“很多州县,官吏死的死,逃的逃,旧账烂成一团,粮仓空着,户籍散着,乡绅豪强各怀心思。”
“一遇灾情,朝廷想救,却没有手去救。”
“地方想稳,却没有粮去稳。”
“百姓想活,却没有路去活。”
李若谷声音低了下去。
“这些情况……陛下,也是知道的。”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