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父点头:“是,他跟我说过。”
“那就对了。我们工地上的规矩,没有用工合同,就是个人行为,公司不认。他摔伤那地方,本来就不是他该去的作业区域。我们工地上安全培训每天都做,早上训话也提醒了。”
崔工头深深叹口气:“结果呢?你自己儿子之前有旧伤,这个我也听说了,他腿上原来就有毛病,这次旧伤一起,出了事,我们损失也很大。现场那堆水泥,还有施工进度,算下来少说也亏了上百万。”
他瞪了瞪眼睛:“你以为这损失公司为什么没找你们追?那是我在保他!我求爷爷告奶奶,跟人家公司里好话说尽,人家才答应暂时不追究,这已经很难得了。”
杨父嘴唇哆嗦了一下。
“崔老板,我儿子快没命了!他腿都没了!他以后可咋活啊?他还有工作,他是交通局的正式人员!现在腿没了,以后还能干啥?”
崔工头不紧不慢,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
“叔,你跟我说这些没用。我就是个中间人,我手底下干活的工人也不是公司的。公司有公司的制度,有合同有保险的,出了事该赔多少赔多少,至于你儿子……”
他顿了一下,说:“不瞒你说,不是看你们不容易,我连今天这面都不该见。”
杨父急了:“啥意思?你们是一点都不赔?我儿子是在你工地上出的事,人都残了!你们说不管就不管,有没有王法了?我要去告你们!”
崔工头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你要告就去告。不过我再说一遍,你儿子没合同,没入职,公司不认这个人。真要闹大了,你觉得干工地干土方的谁怕你?”他停了停,语气缓了些,“我也跟你实话实说,你儿子这个情况,你去哪儿告都没用。我不是没想过帮他,我要是心里没愧,我还能坐在这儿跟你说话?”
杨父还想说话,门被推开了,一个戴白帽子的年轻人探头进来:“崔哥,监理那边叫你过去一趟,说有事。”
崔工头起身,冲那年轻人挥了挥手:“知道了,马上到。”
他转向杨父,说:“叔,先这样,我这边还有事。你能找到我,说明你有心,但我只能跟你说,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杨父没走。
他出了板房,站在日头底下,两条腿像灌了铅,却不肯挪步。
他在工地上等了一个下午。
太阳晒得脖子疼,嘴唇干得起了皮。他不敢走远,怕崔工头一走就找不到了。渴了,就去墙边的水管子下头接点凉水喝。饿了,就忍着。
到了晚上,工地上干活的人陆续回了生活区。
杨父又堵在了崔工头板房门口。
崔工头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台阶上,愣了一下。
“你还没走?”
杨父站起来:“崔老板,你行行好。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杨严他娘还在医院icu里躺着,你们这么把人打发了,我这一家子可怎么办啊?我求求你,求求你了。”说着,他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崔工头赶紧伸手拉他:“叔,你这是干啥,快起来!这大门口跪着,让人看见了像什么话!”
杨父没跪下去,被崔工头半拉半拽地弄进了屋。
“叔,我实话跟你说。我跟上面也不是没提过,上面的意思很明白,这事儿跟公司没关系。”
崔工头抿着嘴,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看看杨父,这老头已经脱了形,花白的头发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嘴唇裂着血口子,眼底全是红血丝。
“我看你们实在考虑,我也是好心,这样,我个人先给你拿两万。也不要说我是包工头,就是我个人拿的,算我一份心意。”他说。
杨父一听,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两万……两万够干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