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是好人(八千二百字)
张来福带着崔颂川去了饭馆。
崔颂川不敢进门,他来这偷吃过东西,差点被打死。
张来福连拖带拽,把崔颂川带上了二楼,进了一座雅间,让夥计按荤素冷热给准备了一桌菜,又要了一坛子好酒。
本以为崔颂川见了这一桌子好菜,肯定得吃个狼吞虎咽。
没想到他拿着筷子一直没动,等着张来福一起吃。
张来福给他扯了个鸡腿:「别客气了,快吃吧!」
崔颂川也扯了个鸡腿,递给了张来福。
两人拿着鸡腿,一起开吃,吃到肚子里多少有了点底子,张来福给崔颂川倒了一杯酒。
崔颂川把酒喝了,脸上泛起一阵红光,人也精神了不少。
张来福问道:「你试试看,现在能说话吗?」
崔颂川张开了嘴,嘴唇哆嗦了半天又合上了。
他想说话,但是一时间不知该说什麽。
张来福又给崔颂川倒了杯酒:「不要着急,先说说你叫什麽,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
崔颂川想了好一会,名字就在嘴边,可就是说不出来。
他不是忘了自己的名字,他是忘了该怎麽说话。
他拿起酒杯,又把酒喝了。
这杯酒下去,崔颂川的喉咙不那麽发紧了,他再次张开嘴,说出了两个字。
「姓崔!」
这两个字说得非常含混,但张来福听明白了,他能说出来自己的姓了。
崔颂川自己也高兴,他拿起酒坛子,又倒了一杯,刚要往下喝。
张来福劝他喝慢一些,多吃些菜。
到底该先吃菜还是先喝酒,崔颂川陷入了两难。
吃菜能吃饱肚子,但是喝酒能学会说话。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先喝酒,他又喝了一杯酒,这回说话利索多了:「我叫崔颂川,我是画匠,在瓷器上作画的。」
张来福看了看这坛子烧酒,这东西果真有大用处。
在高简书家里,张来福就发现高简书有一定程度的表达障碍,喝了烧酒之後,状况明显好转了。
这个表达障碍肯定是收字纸的人造成的,张来福自己的字纸被收走之後,他也想不出来自己该写什麽,只是状况并不严重。
酒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表达障碍,但能不能帮崔颂川彻底治好疯病,这可真不好说。
张来福让崔颂川多吃些菜:「你说你在瓷器上作画,是画坯的还是画彩的?」
这是今天新学的行话,张来福想看看崔颂川还能不能听得懂。
崔颂川能听懂,只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麽回答。
他把头探出窗外,看着街边几家瓷器铺子。
看到这些铺子,他想起了自己的手艺,又把头缩了回来,看向了眼前的张来福。
「我,都会的!」
「你都会?」张来福一愣,「画坯和画红不是两个行门吗?」
崔颂川用力点头:「确实是两个行门,但是我都学过,我都有出师帖,我都会的。」
张来福赞叹一声:「好才华呀!」
崔颂川的才华确实不一般,釉下彩和釉上彩的技术差别非常大,崔颂川居然同时掌握了两门技术,这在瓷绘匠中非常罕见。
听到张来福的夸赞,崔颂川有些得意,他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自己:「。三更灯火五更忙,字字句句记心上————」
「等一下!」张来福摆摆手,「你不用念这个了,你也不用答谢我,有件事情我想问你,你知道惜字社在什麽地方吗?」
崔颂川摇了摇头:「不知道,只有收字纸的人才知道,收字纸的是好人,我手艺不行了,他们都骂我,收字纸的不骂我,他们还看得起我,还收我的纸。」
张来福一看崔颂川恢复了不少记忆,赶紧问道:「你什麽时候发现自己手艺不行了?」
张来福一看崔颂川恢复了不少记忆,赶紧问道:「你什麽时候发现自己手艺不行了?」
崔颂川想了很久,他想不起具体的时间:「一开始是不会刻瓷了,再後来,在坯子上画画总出错,再後来写字也出错,再後来,就没人找我干活了。
再後来收字纸的来找我,我家里只剩下些废纸,什麽都没有,我把废纸给他们,他们收了,他们看我太可怜了,还给我点东西吃,有时候是馒头,有时候是饼子,哪怕我胡乱写几张纸给他们,他们也给我东西吃,他们说敬重认字的人。」
张来福点点头:「他们对你还挺好的,是有几个特殊的收字纸的人来找你吗?」
「特殊?」崔颂川不太明白什麽叫特殊,「没什麽特殊的,谁来收纸我就给谁,後来他们都不来了,我就没饭吃了。」
「有饭吃,以後都有饭吃,」张来福让夥计把酒菜包好,交给了崔颂川,「你现在立刻去高简书家里,这两天买好吃的,买好喝的,在家里好好享福。
你要看住高简书,也要看住你自己,你写出来任何一个字,不准交给收字纸的,记住了吗?」
崔颂川攥紧了饭菜,攥紧了大洋,朝着张来福点点头,一路往画坊跑去了。
张来福回了客栈,叫来了夥计:「镇上有惜字社吗?」
夥计点点头:「肯定有啊,有收字纸的肯定有惜字社,要不谁给他们发钱?」
收字纸的没有行帮,收入全都来自惜字社。
张来福问:「你知道惜字社在什麽地方吗?」
夥计摇了摇头:「这我还真不知道,我连字都不认识几个,也不想做收字纸这行,惜字社的事情我从来没打听过。」
张来福掏了一块大洋递给了夥计:「帮我打听打听,我想给惜字社捐点钱,多修几座惜字塔。」
夥计摆了摆手:「这点事情可用不了一块大洋,不就帮您打听个地方吗?我明天找个收字纸的问问就知道了。」
张来福不想打草惊蛇:「你找谁问都行,就是不能问收字纸的。」
夥计一怔:「这是为什麽呀?这事儿就该问他们呀!」
张来福解释道:「我要给惜字社捐钱,这钱得直接给他们社长,社长这人要真是个敬重学问的,这钱我就捐了,要不是那样的人,这件事情就算了。
我可不想把这事儿提前散出去,更不想让这些收字纸的从中赚便宜搅混水。」
夥计想了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客爷说的是,捐钱就得找正主,不能让这些不相干的人知道,这事儿交给我了,镇上有不少读书人,他们肯定知道惜字社,这钱我就不要了。」
张来福把钱硬塞给了夥计:「收着吧,这些日子也没少麻烦你。」
夥计收了钱,十分欢喜:「客爷,您放心,我明天就给您信。」
吃过晚饭,张来福躺在床上,思索着整件事的过程。
收字纸的从自己这里收走了两张字纸,放在惜字塔里烧了,自己修改文章的思路不见了。
崔颂川和高简书的情况是一样的,只是他们被烧了太多字纸,丢了太多东西,导致崔颂川疯了,高简书马上就要疯了。
字纸被烧了,脑子里的东西丢了。
到底什麽东西丢了?
思绪?才华?心智?
收字纸这行肯定出了败类,但败类到底出在哪一环?
是收字纸的还是惜字社?
如果这一切都是收字纸的私下做的,那这群收字纸的用了什麽手艺,能把脑子里的东西给偷走?
张来福跟着这些收字纸的走过两次了,这两次都没见他们用过什麽手艺,就是收纸和烧纸。
而且这些收字纸的不可能都是手艺人吧?看他们背着大竹篓子,走路都费劲,也不像有手艺人的体魄。
如果这事儿不是收字纸的做的,就是惜字社做的。
惜字社雇佣收字纸的去收纸,收上来的纸被惜字社的人做了手段,收字纸的只是收纸的工具人。
可就张来福观察到的情况,收字纸的从收纸到烧纸,整个过程根本没有经过惜字社。
既然没有经过惜字社,那惜字社又靠什麽手段从字纸上偷东西?
这事儿必须得弄清楚,事情的根由到底是出在惜字社上,还是出在收字纸的人身上?
走错一步,这事儿都办不成。
张来福在床上想了半个多钟头,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之前忽略了一个关键环节。
想要做成某种手段,不一定非要人亲自来做。
惜字塔!
收字纸的把纸放进惜字塔,给烧了。
这个惜字塔里肯定布置着某种厉器或是局套,通过焚烧字纸来完成某种法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