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蕙笙没有答,只是抬眸看了眼那张空着的木凳,目光在凳脚处停了一瞬,便收回。
她忽而想起很久以前,那碗她没能送出去的豆花。
那人说:“我吃惯苦了。”
又道:“甜的,留给该留的人。”
那时,他分明拒绝了她;如今,却又把甜的,留给了她。
偏生这甜来得太迟,迟到她连欢喜,都带着几分措手不及的酸楚。
她顿了片刻,将那被推回来的铜钱重新放回袖中,低声向老伯道了句谢,便转身离开。
“沈大人,慢走呐――”
老伯笑着应了一声,转头却低低哼起了曲。
那是早年间市坊里常唱的老调子,调子极慢,像是唱给走远的人听:“不是无情人,最是情深――偏不逢时。”
沈蕙笙脚步未停,没有回头。
只是喉间漫过一阵涩意,提醒着她――原来甜,也会发苦。
往后数日,沈蕙笙照旧入院授课,却再也没去过那处豆花摊,只是路过巷口时,也会如那些女子般,在不远处驻足片刻。
春意渐深,讲席的课期也一日日走向尾声。
直到那一日,沈蕙笙讲完了这一季的最后一堂课。
她合上书卷时,窗外暮色正缓缓落下,廊下风声掠过檐角,将残留的最后几分喧闹,都吹得杳杳无踪。
弟子们起身行礼,却离去得很慢,像是知道这一堂讲完,便要隔上一段时日,才能再听见她立在讲案前的声音。
沈蕙笙照旧回礼,光影在地上缓缓移动,暮色一点点漫进堂中,她却站在原处,没有立刻收卷。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向廊下,又很快收回,仿佛只是出于习惯。
待人已悉数走光,堂中只剩下风声,她才像是回过神来,将案上书卷慢慢收好,正欲转身,却听见廊下熟悉的脚步声缓缓而来,正如记忆中那样。
那一刻,沈蕙笙才知,自己方才并非无端停留。
脚步声在廊下停住。
来人并未立刻入堂,像是给了她一瞬,去决定是否回头。
沈蕙笙没有立刻转身,只将最后一卷书轻轻搁回案侧,指尖在卷轴上沉沉一压,方缓缓抬眸。
暮色里,那人立在廊下,正处在阴影与天光的交界处。
曾经明艳夺目的眉眼,如今看去竟添了几分温润清淡;风过衣角,不见半分往日的恣意,反倒像是刻意收敛过的光。
他没有先开口。
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身上,安静而克制,像是在确认,这一堂课,是真的已经讲完了。
沈蕙笙与他对视了一瞬,随即移开视线。
她没有问他为何而来,也没有问他是否久候,只淡淡道:“殿下。”
这一声唤出口,讲堂之内愈发岑寂,静得能闻心音,一声一声,敲碎了满室暮色。
萧宴舒闻声从阴影中走出,暮色落在肩背,衣袍的暗纹在余光里隐约浮现,那些曾被掩在喧闹与笑意里的光芒,此刻尽数敛去,只剩下沉静。
走近沈蕙笙时,他停在讲案前几步之外,并未越界。
既不是朝堂上的距离,也不是私下的靠近,恰好停在她讲理时,与众人之间的那一线分寸。
他凝眸望她,目光停顿片刻,终是轻声道:“我来道别。”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