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律院外的桐叶已密,风过时,叶影在青石地上层层叠叠,像是被时间反复覆过的旧字。
“我来道别”四字落下时,沈蕙笙应声抬头。
暮色正浓,廊外的光影被桐叶切碎,落在他眉眼之间,明明灭灭,那一瞬,她忽然分不清,是天色在暗,还是他将所有锋芒都收进了影子里。
他们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先开口。
那一眼极短,却像将许多未说出口的话,齐齐停在了那里。
沈蕙笙随即明白――萧宴舒此行,并非征询,而是早已决定后的告知。
她没有立刻开口,目光从他眉眼间抽离,落向廊下被风揉碎的桐影,那影影绰绰的斑驳,竟和他的眼神重合,让她不禁有片刻的失神,恍若未闻方才那句道别。
片刻的沉寂后,她才低声问出一句:“此次离京,为何不入朝告别?”
话落,她自己也一怔,似才后知后觉,原来她所能给他的挽留,竟只能借这朝堂的名义。
萧宴舒唇角轻轻一动,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样。
他并未立刻作答,只是向前半步,又很快停住,仍旧守在那条不曾越过的分寸线上。
“我若入朝,”他开口,语气极淡,像是在说一件早已想清的事:“哥哥便要留我。”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了她一瞬,眸中并无怨意,反倒透着几分释然。
“可我知――”他继续道:“我终究不合于朝堂。”
沈蕙笙听到这里,并未接话,反倒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事:朝堂,从来留不住这样的人。
他,也不该困在这座樊笼。
她终是没开口挽留。
廊下静了一瞬,连风声都像被桐叶拦住了去路。
萧宴舒看着她,目光在她面上停留得并不久,却像是早已将这一刻记过千百回。
他忽而轻轻一笑,那笑意很浅,却带着几分终于说出口后的松缓。
“也许还能听你说理,”他说:“便是我留在此地的唯一所求吧。”
这句话说得极轻,像是随口一提,却又分明不是。
沈蕙笙睫羽微颤,目光不自觉地垂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沉默良久,喉间的涩意散了又聚,她终是抬眸望他,轻轻开口:“你也知,我讲的是理,而你――”
她顿了一下,眼底漫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怅然,终究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是情。”
萧宴舒望着她,眸中光影轻轻一动。
那目光并不炽烈,也不急切,只是在暮色里缓缓流转,像是把方才那一句话,细细放过一遍。良久,他忽而笑了。
那笑意很淡,像是终于听见了自己早已预料到的答案。
“可惜。”
他低声道了一句,语气却并无遗憾之意。
“你讲理的时候,”他看着她,语调依旧温和:“我听得太真。”
话落,他并未再多停留,仿佛这一句未尽之,不过是随口一叹。
转身之际,衣角被风轻轻掀起,又很快落下,步履从容,不疾不徐,仿佛这一趟前来,不过是履行一场早已安排好的告别。
沈蕙笙立在廊下,没有追上。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隐没在巷口的暮色里,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自己竟连一句“一路平安”,都没来得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