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小声地说著。
「我们来帮你妈妈就好了,你听这位……嗯,姐姐的话,去那边坐就好了。」
桐生和介站了出来。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又是一阵摆手拒绝。
「不用了,不用了,我快收完了。」
「而且两位是来看花火的吧?」
「再耽误下去,好的位置就要被人占满了。」
她说得很诚恳。
「时间还早。」
今川织看向附近的几个摊位。
「这些都是要收的吗?」
「这……」
女人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在夏日祭里做这种回收工作已经好几年了。
见过的有好人,本来只是拿著饮料在走,看到她后,就赶紧喝完,将空瓶递给她。
见过的有坏人,嫌她碍事让她走远点的。
唯独没有碰到过说要帮忙的。
尤其是今川织这种,穿著一身漂亮浴衣的女人。
她眼里带著求助,看向了桐生和介。
「嗯,我们闲著也是闲著,没关系的。」
他也点了点头。
女人最后只能用力地欠下身。
「那就……拜托了。」
她指了指几个摊位,都是跟摊主约好了她帮忙收拾垃圾的。
「两位客人,包装纸和竹签放黑色袋子……」
「我知道。」
今川织就打断了她。
女人愣了一下。
那小女孩看著手里的两根苹果糖,将其中一根递给了妈妈。
她仰著头,开心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妈妈,给你一个。」
「妈妈不吃,你自己留著,慢慢吃。」
女人摇了摇头。
「可是姐姐给了两根,就是一人一根的意思呀。」
小女孩理所当然地说著。
女人看著自己女儿。
她可能确实是不喜欢甜食,也可能是想把好吃的都留给女儿。
最后,在女儿期待的眼神里,她还是低下了头,接过那根苹果糖,轻轻地咬了一小口。
糖壳碎开。
她忍不住笑了笑。
「很好吃。」
「对吧!」
小女孩也高兴起来。
女人把苹果糖又递了回去。
「剩下的你吃。」
「妈妈再吃一口。」
「妈妈吃过了。」
「再吃一囗嘛。」
「好。」
女人无奈地又咬了一小块。
她吃完之后,见女儿的脸上沾著红色的糖渍,便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沾了一点清水,替她慢慢擦掉。小女孩没有乱动。
就这么仰著脸,任由妈妈给自己擦。
周围仍然很吵。
摊主在叫卖。
游客在说笑。
今川织站在旁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前辈。」
桐生和介叫了她一声。
今川织收回目光。
「干什么?」
「不是说要帮忙吗?」
「嗯。」
今川织点了点头。
桐生和介戴上棉布手套,弯腰提起了第二只装满的袋子。
袋子不算重,就是体积大了些而已。
他将袋子托上车板,往里推到最深处,又用旁边的绳子固定住。
今川织走到几个摊位里。
她把半杯没喝完的啤酒倒进污水桶,再把铝罐捏得扁一点,放进透明袋里。
宽大的浴衣袖口确实碍事。
女人看到了之后,就拿来一根细布带。
「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用这个把袖子系起来。」
「好。」
今川织接过去。
细布带绕过肩背,将两边袖子向后收紧。
白皙的手臂露出来一截。
动作也立刻利落了许多。
女人站在旁边,看著她那熟练的模样,忍不住问了一句。
「您以前也做过这些吗?」
「嗯。」
今川织手上动作没停。
第一个摊位的垃圾,很快清理完。
第二间是卖刨冰和汽水的。
有了他们的帮忙,原本要花40分钟才能收完的区域,不到20分钟就清理得差不多了。
那位女人把几位摊主给的钱收好。
总共2100门,不算很多。
她本来是想要给桐生和介跟今川织分一半的,自然是被拒绝了。
「真的太感谢你们了。」
她只好又一次对两人深深欠身。
「要不是你们帮忙,我们大概都赶不上花火开始。」
「妈妈,我们一起看!」
小女孩举著苹果糖,从箱子上跳下来。
「慢点。」
女人赶紧扶住她。
河岸的广播在此时响起。
距离花火大会正式开始,只剩下10分钟。
周围的人流明显加快。
更多游客拿著坐垫和折叠凳,朝著河岸方向涌去。
女人看了一眼发射台方向。
「你们也快去吧。」
「再晚一点,好位置都要被占满了。」
「从这里沿著河堤往北走。」
「看到白色的防汛仓库以后,从旁边那条石阶下去。」
「下面有一片缓坡。」
「那里比会场要高一点,前面没有树,还是正对著发射台。」
「而且知道的人不多。」
她说得很详细。
这是她年年来这里帮忙,才知道的观看位置。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好,谢谢。」
「客人太客气了,该说谢谢的是我们。」
女人又欠了欠身。
小女孩也跟著学她妈妈那样,低下头去。
「谢谢叔叔和姐姐。」
她一脸认真地说著。
今川织看著小女孩手里那根没有吃过的苹果糖。
「记得好吃也要留给妈妈。」
「嗯!」
小女孩答应得很快。
桐生和介跟今川织没有再耽搁,挥手告别后,就转身沿著河堤往北走去。
他们的身后。
那个女人将女儿抱上三轮车之后。
「妈妈。」
「嗯?」
「明年我长大一点,就可以搬更大的袋子了。」
「好。」
「以后我会赚很多很多钱。」
「嗯。」
「然后给妈妈买超级多超级多好吃的。」
小女孩说著话,还展开双手,画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圆。
女人笑了。
「妈妈吃不了那么多。」
「我也一起吃。」
「知道了。」
「哎呀,妈妈你不要总说知道了,你要答应我呀。」
「好好好。」
她们的声音渐渐远去。
桐生和介和今川织也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
越往北,摊位就越少。
走的路也从铺装地面变成了有些松软的河岸土路。
路边插著临时照明灯。
白色的灯泡被飞虫围著,一圈一圈地打转。
远处的广播声开始倒数时间。
还有5分钟。
今川织一直没有说话。
她走得很慢。
木屐踩在路面上,发出一下又一下轻响。
桐生和介也没有开口。
两人仍牵著手。
今川织任由著桐生和介将她带去哪里。
只是,呼吸渐渐变得有些乱了,眼前的道路也开始变得模糊。
她抬手揉了一下眼角。
大概是有什么飞虫撞进眼睛里了吧。
她想。
这很正常。
夏天的河岸,飞虫本来就多。
两人继续往前走,很快,就看到了一处草坡。
这里确实没什么人。
「前辈。」
桐生和介喊了她一声。
今川织抬起头。
然后,她笑了一下,尽管笑得不是很好看。
「我,我想……」
今川织的声音已经哽咽得不成样子。
「我想妈妈了。」
她抓著桐生和介的手,很用力。
似乎是害怕只要松手,眼前这个人也会像自己所在乎的那些,从她的生命里消失。
「那就想吧,今天可以想很久。」
桐生和介轻声说道。
今川织早已和心里的伤口相处多年,久到连疼痛都成了她的一部分。
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漫了出来。
她想抬手擦掉。
可越擦越多。
眼泪沿著脸侧滑落,沾湿了浴衣领口。
她努力想让呼吸平禾下来,想让自己恢复成医院里那个看什么都很淡漠的今川医生。
没有用。
她太清楚人的身体了。
情绪涂期压抑后,交感e经会持续兴奋,呼吸变快,心率上升,咽喉部肌肉收紧。
越是想控制,心口越疼,越是亳膝正常说话。
「我很努力了………」
今川织看著他,已经泣不成声。
「我也踮著脚,我也想要把装满了易拉罐和空瓶子的回收袋子抬上车。」
「但我抬不动。」
「妈妈看到以后,过来帮我。」
「她说,织,好厉害丕,帮妈妈做了这么多。」
「我也说过以后会赚很多很多钱,要给妈妈买很多好吃的,再也不用捡废品了。」
「我答井她的。」
「明明是我亲口答井她的。」
「可是……」
「可是,我,我却完全没有做到不……」
她终于不再克制。
好似心里深处的一道堤坝终于被冲垮,积压了许多年的情绪,全都涌了出来。
桐生和介往前走了一步。
将侧面经过的代群挡住,也遮住了路边照明灯过分明亮的光。
「前辈。」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你妈妈打这么多工,不是想让你以后连本带利地还给她。」
「她让你读医学院,是希望你能过得好一点。」
「能按时吃饭。」
「能偶尔去看花火。」
「能穿一件自己喜欢的浴衣。」
他说得很慢,很温柔。
今川织没说话,长得连呼吸都断断续续。
她当然知道。
她当然什么都知道。
可是,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
桐生和介抬起手来,替她将遮在脸颊边上的短发拨残。
「前辈。」
「嗯。」
「你妈妈说不定也在看。」
「在哪里?」
今川织下意识问了一头。
然后,她就觉得自己这话有点太傻了。
明明妈妈都说过了的,即便离世了也会变成星星,在天上永远会陪著自己。
所以,今川织看向了夜空。
「你怎么知道?」
「因为前辈今天这么好看。」
「那她看到我穿这么贵的浴衣,肯定会骂我。」
「嗯。」
桐生和介认可地点头。
这可花了他二旷多万门,挨两头骂那也是井该的。
过了一阵。
远处传来了倒数。
10。
9。
8。
代群的声音渐渐汇聚在一起。
旷多万代的期待,从乌川两岸同时升起。
了。
6。
5。
4。
代群残始一起高喊。
3。
2。
1。
倒数归零。
河滩深处亮起一点灼目的火光。
第一枚焰火拖著灼亮的尾迹,带著所有代的期待,冲上高崎的夜空。
嘭
夜幕被撕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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