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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显然比较沉重,高力士在听到张岱如此作问之后,脸色也肉眼可见的变得严肃起来。
“内廷用度,本不宜透露于外。但你也并不是外人,知也无妨,还能帮忙参详一下该当如何增广收益、调度料用。”
在稍作沉吟之后,高力士才又对张岱说道:“去岁谒陵,恩赏甚厚。虽多外廷支用,但内出同样不少,凡所造作用物巨万,诸库储蓄为之一空。
年初南内大飨群臣,一宴费钱十数万贯。且有诸王渐壮、皇女次第出降,皆需周全供奉、恩赏丰厚。凡所用度赏赐逐年有增,诸皇庄所得却皆无起色……”
百姓有百姓的忧愁,皇家有皇家的烦恼,主打一个生人皆苦。听高力士这一番数算下来,张岱都觉得有些头大,这世道还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只不过皇帝家这一本经在难念之余,却还透出一股让人不能理解的怪异。一场宴会花上十几万贯钱,这特么说的是人话?吃的龙肝凤髓?
高力士这话倒还真的不是吹嘘,年初圣人下令百官春月旬休,专门放假用以游山玩水、宴饮享乐,并在花萼楼宴请朝士,从宰相到员外郎分作十二筵,每筵赐钱五千贯。
单单赐出的赏钱便达六万贯之多,张岱当时正在外州巡察,自然错过了这一盛会。若是在京中的话,起码也能分到个百十贯。虽然他官未达员外郎,但毕竟身兼台谏两职,且还有县伯的爵位,还是有列席的资格。
张岱虽然没有混到赏钱,但他爷爷张说作为尚书左丞相,他老子张均当时也就任工部侍郎,加上他叔叔以及其他在朝族人,便领回家三千多贯的赏钱。
张岱在河北魏州跟人竞勇斗狠,好不容易才从诸跟随赵含章入国的胡商们那里搞到数万贯的买命钱,而这种横财也并不是随时都会有的。
结果圣人这里一场宴会就赏赐出去六万贯,显然这不可能是度支内的正常财政开支,由此也可见圣人是真的飘得不轻了,不过眼下还有点兜着、没有完全放开,还讲究一个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号召群臣一起享乐。
而等到天宝年间,圣人则就彻底的不要逼脸了,那堕落的势头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完全无视人间的律令法规与伦理道德,怎么快乐怎么来,不只榨取民脂民膏奢靡享乐,甚至就连王公贵族、诸王公主都要遭受盘剥,频繁进贡酒食轻货,成了一个彻头彻尾、自私自利的老毒物。
高力士讲述完内苑用度的困境之后,又见张岱只是沉吟不语,当即便又询问道:“小子闻此诸类,不知可还有什么良策补益?今岁南内还要再加营建,增扩宫室,至今用度还大半无有着落呢!”
张岱听到这话后只是干笑两声,却并不再逞能献策。这话问的就多余,他当然也有开源节流的计策,可问题是全都没有什么可作执行的空间。
他能劝诫皇帝省着点败家,还是能够裁减诸皇子皇女们的用度,又或者大肆追究各处皇庄主事太监们的贪腐问题?
大观园里自抄自家都还得等到贾家家底耗尽才自己折腾自己,现在的大唐还有得耗呢。张岱即便提出来,也只是枉做坏人、徒自树敌罢了,跟最近的王毛仲差不多。
但他又没王毛仲那么能扛事儿,还是不要多生事端了,由得高力士他们犯愁吧。毕竟真要把这一把火彻底烧起来,他和高承信也是不干净的。大家沆瀣一气,何必自相残杀。
想到王毛仲,他便又连忙向高力士询问道:“霍公近日似乎境况欠佳,未知渤海公于此可有什么想法?”
他和王毛仲之间仇怨固然是深厚得很,而高力士这些内官们与之则就属于生态位的竞争关系,这种矛盾要更加的不可调和。
诸如刚才高承义向自己讲解王毛仲眼下所遭受的刁难骚扰时,就是一副幸灾乐祸的口吻。张岱相信高力士在看到王毛仲如今这一境况的时候,心中必然也会产生一些想法。
果然在听到张岱这个问题后,高力士便不由得笑了起来:“毛仲此番为求更得恩宠重用,用力太猛,却是过犹不及。近日毕公等皇亲连番入宫控诉其滥用威权、不恤人情,圣人对此也是深觉苦恼,私下颇怨毛仲处事不周,虽得济事于一时,但却伤人情于长远。”
虽然皇帝又对王毛仲心生怨念,对张岱而也算是一个好消息,但是当听到高力士所述圣人抱怨的缘由,张岱心里也不由得生出一股精干臣子难敌贵幸之徒的无奈感。
家天下的弊端就是帝王家事与社稷大事往往搅在一起、混淆不清,哪怕再英明神武的帝王,也很难将此完全区分开来。
更何况许多极富想法的皇帝本身就在故意混淆彼此的界线,用处理家事的方式来处置国家大事与君臣关系,以此来提升自己不可置疑的权威,美其名曰帝王心术,但说穿了无非封建大家长的胡搅蛮缠。
“那么后续互市事宜,是否还会由霍公主持?圣人又是否有意另择贤能?”
张岱问出这个问题,心里也有几分纠结。一方面他自然希望王毛仲尽快失势,也能解除一下自己的危机隐患。
另一方面王毛仲如今将互市事宜处理的还不错,一旦其人被剥夺这一事权,互市这一整套系统很有可能就会遭受毕国公窦希瓘这些贪鄙之徒的反扑、被这些虫豸们鸠占鹊巢、窃夺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