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忌推门而入。
屋内药气浓重,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宋昀躺在榻上,脸色灰败如纸,左肋缠着厚厚的纱布,隐隐渗出血迹。
他睁着眼望着帐顶,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魂魄。
听见脚步声,他眼珠缓缓转动,看向裴忌。
那一瞬间,裴忌在他眼中看见了浓烈的恨意,不是恨他,是恨自己。
“你来看我笑话?”宋昀开口,声音嘶哑破碎。
裴忌走到榻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神色平静:“看你笑话对我有何益处?”
宋昀闭上眼,胸口起伏剧烈,牵扯到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
“孩子”他哑声问,“安葬了吗?”
“我让人葬在了玉泉山。”裴忌淡淡道,“那里有片玉兰林,春天会开满白花。清净,干净,不像这邑都,污浊得令人作呕。”
宋昀眼角渗出泪,混着额头的冷汗滚进鬓发。
“是我的错”他喃喃,“全都是我的错”
“错?”裴忌笑了,笑意冰冷,“侯爷现在说这些,不觉得可笑吗?若你真觉得有错,当初在公堂上,为何要对她动刑?为何要阻挠郎中施救?当初得知她怀了孩子,为何执拗地以为是我的?为何我一句话,你就肯定不疑了?”
每一句质问,都像鞭子抽在宋昀心上。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
“到底,你还是不够爱她,或者说,你从一开始爱的就是你自己。”
“如今你就连恨,也恨的是你自己。恨自己无能,恨自己留不住她,恨自己连做个父亲都不配。”
“够了!”宋昀嘶吼,伤口崩裂,血迅速泅透纱布,“你到底想怎样?!要我以死谢罪吗?好,剑呢?!给我剑!”
“死?”裴忌转身,目光如冰刃,“我说过了,死太便宜你。宋昀,你要真想赎罪,就做点有用的事。”
宋昀喘着粗气,死死盯着他:“什么有用的事?”
裴忌走回榻边,俯身,声音压得极低:
“害温絮的人,不止你一个。林茂,旧党,还有他们背后那只手,煜亲王。他们才是真正的元凶。”
“你以为林茂为什么敢如此嚣张?为什么能伪造证据,买通人证,煽动舆论?”裴忌冷笑,“因为他背后站着煜亲王。那位『忠心耿耿』的皇叔,早就想借这件事扳倒我,再顺势掌控朝局。”
“侯爷你不就是看清了这形势,所以甘愿去当煜亲王的狗,来咬我吗?可是你没算到,会咬到你最愧疚,也是与你最至亲的人!我也没算到,你会疯成这样!”
“你若对你的孩子,对絮儿还有点良知,就知道该怎么做。”
裴忌见到他沉默,猜到自己无需多。
“好好养伤。”他转身走向门口,“当然,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做,或者不愿意那么做,本王也有法子护下她。”
“裴忌。”宋昀忽然叫住他。
裴忌停步,未回头。
“絮儿她”宋昀声音发颤,“还好吗?”
“她好不好,都与你无关了。”
门轻轻合拢,屋内也重归死寂。
宋昀瘫在榻上,盯着帐顶,眼泪无声滑落。
他终于明白,有些错,一旦犯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有些人,一旦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
就像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就像那个,他曾经拥有,却亲手毁掉的温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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