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而且臣也有自己想做的事。”
赵琰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是因为温姐姐?”
裴忌沉默片刻,坦然承认:“是。”
“她如今身子未愈,胎象不稳,又接连遭受打击,身边离不开人。臣这一生,从十四岁被迫上战场,到二十三岁封王,再到先帝托孤,辅政三年从未有一刻,是为自己活的。”
“肩上扛着家国,扛着江山,扛着先帝的嘱托,扛着陛下的未来。”
“如今陛下已能亲政,朝局渐稳,臣肩上的担子也该卸下了。”
赵琰眼圈红了:“皇叔”
“臣想为自己活一次。”裴忌看着他,眼底有从未有过的温和,“想去守着想守的人,想过几天寻常人的日子。”
御书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许久,赵琰才哑声问:“皇叔当真决定了?”
“决定了。”裴忌颔首,“臣会等到赤石谷一案了结,等到温絮身子好转,便上表请辞。届时,还请陛下准奏。”
赵琰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多挽留也是徒劳。他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朕准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皇叔永远是大邑的摄政王,永远是朕的皇叔。王府永远为您留着,您想何时回朝,便何时回朝。”
裴忌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
“琰儿,皇叔这摄政王,本就是辅佐你,这些年来你虽偶尔调皮,但心性温润,顾全大局,也用功读书,是个君王之才。皇叔迟早是要退的,如今虽比计划中早了一些,可也是为了皇叔的终身大事,你说呢?”
小皇帝当然理解,立刻点头:“是是是,温姐姐如今这情况,的确离不开人,更何况她那官职还在,倘若往后你们同朝为官,确实难赌悠悠众口。皇叔,你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叔侄间的打趣,温和了裴忌稍稍紧绷的心。
有了周砥等人的人证,沿着林高禄的那条线索下去,温将军当年的冤屈,定会洗刷,那林氏一族,一个都逃不了。
走出御书房时,天已全黑。
裴忌未乘轿,独自走在宫道上,他想起很多年前,先帝临终时握着他的手说:“裴忌,琰儿就托付给你了。这江山你要替他守好。”
当初让宋昀误会自己篡改遗诏,实则也是为了拉拢当时作为旧党核心的老侯爷一派。
其实他哪来的篡改遗诏,不过是有先皇恩重如山的托孤,他才忍下那些朝堂斗争,为他守了几年。
守到朝局稳定,守到少年天子长成,守到该清算的债一一清算。
如今,该守的守住了,该还的也该还了。
而他,终于可以去守那个,一直想守却不敢守的人。
尤其是,在琰儿已经开始独当一面时,他若再身负皇权,必然会惹上非议。
早退晚退,反正是要退,如今更是最好的时机。
回到王府时,温絮已睡下了。
康蕊儿守在榻边,见他回来,轻声道:“王爷,温姐姐刚喝了药,睡沉了。如今胎象还算稳,只要不再受刺激,好好养着,孩子能平安生下来。”
裴忌点头,走到榻边坐下。
烛光下,温絮睡颜平静,眉头却依旧微蹙,像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他轻轻伸手,为她抚平眉间的褶皱,心上的担子,也似全部卸下,能让他深深松口气了。
絮儿,如今,没了这君臣之礼,也该选择我了。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