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巳时,苏槿准时来到书房院外。一夜未眠的疲惫被紧绷的神经压下,她仔细检查了衣着,确保没有任何不妥,才深吸一口气,跟随苏培盛走了进去。
书房内弥漫着熟悉的墨香与一丝淡淡的檀香。胤禛坐在书案后,正批阅着一份奏报,听到脚步声,并未抬头。晨光透过窗棂,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更显得神情专注而冷峻。
“奴婢苏佳氏,给王爷请安。”苏槿依礼跪下。
“起来。”胤禛放下笔,目光终于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惯有的审视。“昨夜的点心,费心了。”
“能为王爷分忧,是奴婢的本分。”苏槿起身,垂首应答。
“分忧?”胤禛轻轻重复,手指在书案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一下,“你倒是说说,如何分忧?”
苏槿心念急转,知道这是考较,也是试探。她略微抬头,声音清晰而平稳:“回王爷,奴婢愚见,食物入口,所求不过‘熨帖’二字。王爷为国事辛劳,深夜回府,身心俱疲,所思所虑皆在朝堂。此时若再用繁复油腻、需费神品鉴之物,反增负担。奴婢便想着,取端午应景之材,荷叶清心,米粉温养,肉糜酥烂,不求新奇,但求一味‘安稳踏实’,暖胃亦暖心。若能令王爷暂忘烦忧,略得舒展,便是奴婢的福分。”
她没有提宫宴不悦,只从“身心疲惫”和“食物本分”的角度阐述,既贴合了苏培盛的暗示,又显得心思纯正,不涉朝政。
胤禛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半晌,他才道:“安稳踏实……你倒懂得本王要什么。”
这话语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他话锋一转:“福晋赏了你镯子?”
来了!苏槿心头一紧,面上依旧恭顺:“是。福晋仁厚,念奴婢伺候王爷饮食略尽心力,赏了奴婢一只玉镯。”
“嗯。”胤禛不置可否,目光却似乎锐利了些,“既是福晋赏的,便好生戴着。王府有王府的规矩,主子赏赐,是恩典,也是体面。”
这是在提醒她,福晋的赏赐代表着福晋的“体面”和认可,她必须承情,也必须站在福晋所期望的位置上。
“奴婢明白。定当时时感念福晋恩德,谨守本分。”苏槿立刻表态。
“明白就好。”胤禛似乎满意了她的回答,从书案上拿起一个不大的锦盒,递给苏培盛。苏培盛接过,送到苏槿面前。
“打开看看。”胤禛道。
苏槿有些意外,依打开锦盒。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套小巧精致、质地极佳的厨房用刀具!共三把,一把薄刃切刀,一把细尖雕刀,一把弯头剔刀,皆以精钢打造,木柄握处打磨得光滑趁手,刀身泛着幽蓝的冷光,一看便知是上品。
“你既善此道,便该有合手的器具。”胤禛的声音依旧平淡,“这套刀,赏你了。望你善用。”
赏刀!还是如此精良合用的专业刀具!这比赏赐金银更显用心,也更契合她的“本分”!苏槿心中涌起一股热流,这不仅仅是赏赐,更是对她手艺价值的明确肯定!
她再次跪下,这次的声音带上了真实的激动与感激:“奴婢谢王爷厚赏!定当善用此刀,更加尽心竭力!”
“起来吧。”胤禛挥了挥手,“日后书房这边的茶点宵夜,仍由你负责。福晋既让你全权斟酌,你便放手去做。只需记住一点,”他顿了顿,语气微沉,“入口之物,安危第一。用料、工序、经手之人,皆需你亲自把关,不得假手他人,更不得出半分差池。你可能做到?”
这是在赋予她更大权限的同时,也加重了她的责任,更是将可能的饮食安全问题,直接压在了她的肩上。这是信任,也是考验,更是将她与胤禛的饮食安危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
“奴婢以性命担保,绝不让王爷的饮食有任何闪失!”苏槿肃然应道。她知道,这是她必须也愿意承担的重任。
“嗯。”胤禛点了点头,似乎有些倦意,靠向椅背,“昨夜那荷叶粉蒸肉,火候尚可。只是那薄荷绿豆糕里的梅子膏,下次可再减一分糖,增一分陈皮香气。”
他竟如此细致地点评了味道!还提出了具体的改进意见!苏槿又惊又喜,连忙记下:“是,奴婢记下了。”
“去吧。”胤禛重新拿起一份奏报,不再看她。
苏槿捧着那锦盒,躬身退出。直到走出书房院门,被初夏的阳光一照,才恍然回神,只觉得方才的一切如同梦境。胤禛的召见,没有预想中的严厉诘问或深沉机锋,反而更像是……一次基于“专业”的认可与交流?他赏刀,叮嘱安危,甚至点评味道,都清晰地传达出一个信号:他看重她的手艺,认可她的用心,并愿意给予相应的权限和资源。
这是一种远比金银或空口夸赞更实在、也更让她安心的“宠信”。她知道,自已这步棋走对了。专注于“手艺”和“本分”,用食物传递关怀与价值,是通往胤禛信任最稳妥的路径。
她小心地将刀具锦盒收好,心中充满了新的动力与底气。
回到膳房,她立刻投入工作。有了胤禛的明确授权和福晋的事先允准,她在调配食材和安排工序时,更加从容。她开始有意识地筛选和培养一两个手脚麻利、口风紧的粗使丫头作为助手,只让她们负责最简单的清洗和准备工作,核心的调味和关键步骤依旧亲力亲为。
新得的刀具果然极佳,切起东西来如行云流水,事半功倍。她用那套刀精心准备了几样新的茶点:玫瑰白糖糕(用鲜玫瑰花汁和面,清甜馥郁)、水晶虾饺(皮薄如纸,馅料鲜嫩)、藕粉桂花糖糕(软糯香甜,带着藕粉的特殊口感)。
这些点心每日准时送往书房,几乎日日不重样。胤禛那边依旧沉默,但消耗的速度和偶尔让苏培盛传来的“今日的虾饺不错”之类的只片语,便是最好的回应。
福晋那边,严嬷嬷偶尔会来膳房“看看”,话里话外依旧是对她“得王爷看重”的欣慰,以及提醒她“莫忘福晋提携之恩”。苏槿每次都恭敬应答,将福晋赏的玉镯时时戴在腕上(在外人看来),表明态度。
年侧福晋“静养”结束后,似乎沉寂了许多,很少再对膳房的事指手画脚。但苏槿能感觉到,沁芳园那边的目光,偶尔相遇时,依旧冰冷如刀。她知道,年氏不会真的罢休,只是在等待时机。
平静的日子过了约半月。这日,苏槿正在尝试用新到的杨梅和冰酪(一种早期的冰淇淋)制作一道消暑甜品,周管事忽然面色凝重地寻来。
“苏佳氏,有个事。”周管事将她带到僻静处,低声道,“今日庄子上送来一批新采的鲜莲子,还有几篓活河虾,本是极好的食材。但入库前例行检查,王太监发现……那莲蓬里,混有几支颜色、气味都略微异常的,不像是咱们常吃的品种。那河虾里,也有零星几只,活力远不如其他,壳色也有些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