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固原县的晨光透过云层,斜斜地打在县城街道两侧。
刘水庆早早地就从县局里出来了。
作为固原县刑侦大队的大队长,这起长达十年的积案就像是一块压在他心口上的巨石,让他连睡觉都觉得胸闷。
自从江源介入后,刘水庆的心思就全都扑在了这上面。
他心里清楚,如果连江源这样的指纹专家都找不到突破口,那这案子可能就真的要成为死档了。
他开着桑塔纳警车一路疾驰,直接停在了江源和贺州下榻的宾馆楼下。
拔下车钥匙,刘水庆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梯,直奔二楼的客房。
“刘队,这么早。”贺州压低了声音打了个招呼。
“心里存着事,睡不踏实。”刘水庆一边说着,一边迈步走进了房间。
房间里的窗帘已经被完全拉开,清晨的光线毫无阻碍地倾洒进来。
这只是一间极其普通的县城宾馆标间,两张单人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中间隔着一个不大的床头柜。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长条形的写字台。
此时此刻,无论是写字台还是靠近窗台的茶几上,都铺满了一张张指纹卡片。
这些卡片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是某种复杂的图腾阵法,几乎让人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江源正背对着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视线正锁定在其中一张指纹卡上。
“小江。”
刘水庆放轻了脚步走上前,尽量不去碰倒那些摆放在边缘的卡片:“这起积案……办得怎么样了?”
“有进展吗?”
“刚巧,整理出了一点东西。”
“发现什么了?”刘水庆立刻追问。
江源伸出手指向了铺在床铺中央的一组指纹卡。
那几张卡片被他特意从挑了出来,单独放置在一起。
“你看这些。”
江源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这是属于凶手的那枚指纹,虽然因为年代久远和提取技术的原因,指纹的边缘有些模糊,中心点也有些残缺,但它的整体纹线走向是极其明确的。”
刘水庆顺着江源的手指看去,那一团黑色的墨迹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堆杂乱无章的线条,但他知道,在江源眼里,这些线条就是通往真相的地图。
“刘队,你看这里,还有这里。”
江源拿过一支红色的铅笔,在半空中比划着纹线的走势:“这枚指纹的纹线,是从一侧进入,然后向上微微隆起,最后又从另一侧流出,中间没有任何的回旋,也没有形成斗形或者箕形的中心。”
“在指纹分类学中,这种纹路有着非常明确的界定。”
江源一字一顿地说道:“凶手的指纹是弓型纹。”
“弓型纹?”
刘水庆微微一愣,他对指纹的分类只停留在最基础的常识阶段,对于具体分类的意义并没有那么敏感。
江源点了点头,神色变得越发严肃起来。
他走到写字台前,拿起另外一沓已经被他用回形针别好的指纹卡片,重新走回刘水庆面前,将其摊开在另一张空着的床上。
“你再看看这些。”
江源指着新摊开的这批卡片,“这些都是当年从万胜村采集上来的村民指纹建档卡。”
“我昨天花了一晚上的时间,把万胜村所有村民的指纹底卡全都过了一遍。”
刘水庆低头看去,这些卡片上的名字一栏,全都清一色地写着同一个姓氏,林。
林建国、林崇喜、林宇豪、林秀兰……
“这些是万胜村林氏家族的指纹卡。”
江源的目光在这些名字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在了指纹栏上,“刘队,你可以仔细观察一下这些卡片上的指纹纹路。”
“不用看得很精细,看个大概走势就行。”
刘水庆凑近了些,顺着江源指引的方向看去。
“他们……也是弓型纹?”刘水庆抬起头猜测道。
“对。而且比例还不低呢。”
“在人类指纹的遗传学中,弓型纹是三大基本纹型中最罕见的一种。”
“在我们国家的人口基数中,绝大多数人的指纹是斗型纹和箕型纹,弓型纹的出现概率通常只在百分之二到百分之三之间。”
“这是一个极低的基础概率。”
江源双手撑在床沿上,看着刘水庆继续分析:“但是他们家族中,几乎有超过半数的人都出现了弓型纹。”
“这在生物遗传学上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家族遗传特征聚集现象。”
刘水庆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粗重,他似乎抓到了江源话语里的重点,但又不敢轻易下结论。
“现场凶手留下的指纹是罕见的弓型纹。”
江源看着那几张林氏家族的卡片,声音低沉而有力,“而万胜村的林氏家族,恰好拥有极为明显的弓型纹遗传特征。”
江源直起身,目光锁定刘水庆,抛出了他经过一整夜推演得出的推论:“所以我现在在怀疑,当年凶手会不会就来自于这个林氏家族呢?”
刘水庆嘴巴微张,一时之间竟有些没太反应过来。
这个推断太过直接,仅仅通过指纹的纹型,就直接将嫌疑锁定在了一个特定的家族范围内。
在刘水庆几十年的刑侦生涯中,他还从未遇到过这样一种破案思路。
过了好一会儿,刘水庆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有些艰难地开口:“小江你的意思是,因为凶手是弓型纹,林家也是弓型纹,所以凶手就是林家人?”
看着刘水庆那难以置信的表情,江源知道自己的话可能让他产生了一些误解。
他摆了摆手,立刻纠正道:“不,刘队,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江源在两张床之间的小过道里来回踱了两步,整理了一下思路:“我刚才所说的一切,仅仅只是一种基于遗传学特征的逻辑推断。”
“我的这个推断,在目前的阶段,并没有任何的证据效力。”
他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刘水庆:“在法律和法庭面前,我们不能说因为凶手的指纹是弓型纹,而林家人也有弓型纹,从而就断定凶手一定是林氏家族的人。”
“这在逻辑上是不能形成闭环的,也经不起推敲。”
“我之所以提出这个假设,是想为我们陷入僵局的排查工作,提供一个具有指向性的侦查方向。”
“这只是我的推断,是我们下一步需要去验证的靶子,而不是直接可以定罪的结论。”
听完江源这番严谨的解释,刘水庆脸上的震惊稍微褪去了一些,理智重新占据了高地。
他作为一名在一线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刑警,直觉和经验让他发现这个推断中存在的一个巨大矛盾点。
“小江,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刘水庆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床上的那些指纹卡,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你的推断从技术角度来说很合理。”
“但这里面有一个最大的问题。”
刘水庆抬起头,目光直视江源:“如果你的推断成立,凶手真的就是万胜村林氏家族的人,那么他按理来说,绝对不可能逃脱我们当年的调查。”
“案发之后,我们对万胜村进行了地毯式的摸排,所有在村里的人都在我们的排查名单里。”
“这十几口姓林的,肯定也被重点盘查过。”
“如果凶手就在他们中间,他怎么会躲过这十年的法网?”
“当年办案的侦查员,不可能连眼皮子底下的嫌疑人都漏掉吧?”
江源微微皱起眉头,这其实也是他一直想不通的地方。
指纹特征指向林家,但当年的卷宗却显示林家全员都被排除了嫌疑。
“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江源轻声说道,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些林氏家族的指纹卡上:“当年的排查工作肯定是做了,但为什么最后确实这样一个结果?”
“难道是当年的侦查方向在某个节点上出现了偏差?”
江源转头看向刘水庆,做出了决定:“光看卷宗里那些简短的记录不够,不如我们直接去问问杜警官吧。”
“他当年是全程参与排查的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