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源走到卧室的门边,伸手指了指现场原本放置贵重物品的几个抽屉,然后又转过身看向陆萍遇害时倒下的地方。
“你们仔细想一想这个逻辑。”
江源的语速放得很慢:“凶手杀人之后,拿走了死者的金项链。”
“但是,凶手并没有把这条金项链带走,而是在死者陆萍死后,又把这条项链放回了她的喉咙里。”
刘水庆顺着江源的思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既然凶手特意拿走了项链,最后却又放了回去,这就说明了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
江源看着屋内的几个人,语气十分笃定:“凶手的目的根本就不是求财。”
贺州在一旁挠了挠头,有些疑惑地问:“江老师,你的意思是,凶手拿走项链这个动作,全都是装出来的?”
“对。”
江源点点头,“所谓的拿走金项链,从头到尾恐怕也只是凶手的刻意伪装。”
“你们记不记得林宇豪那个案子?”
提到林宇豪,贺州和邱美霞的脸色都微微变了一下。
“林宇豪杀死韩文萍之后,为了掩盖自己真实的杀人动机,故意把现场伪装成劫财杀人的假象。”
江源继续说道,一边说一边在屋里走动,还原着凶手可能有的行动轨迹,“他拿走了韩文萍的财物,制造了入室抢劫的现场。”
“现在这个凶手的做法和林宇豪如出一辙。”
“凶手所做的这一切,也许只是为了迷惑警方而已,让我们第一眼看到现场时,下意识地以为这是一起入室抢劫杀人案。”
刘水庆听到这里,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江源继续推理道:“排除因财杀人的可能之后,我们可以将凶手的动机范围缩小。”
“不为财,那就只能是为情或者是为仇。”
“凶手的动机,基本可以锁定在情杀或者仇杀这两点上。”
江源停顿了片刻,再次将话题拉回到了那条金项链上。
“动机我们可以初步定性,但现在还有一个最怪异的点。”
江源的目光变得有些深邃,“凶手在陆萍死后,在她的喉咙中放金项链这种行为,绝对不是为了好玩,或者临时起意。”
“我刚才脑子里一直觉得这个动作很熟悉,现在我想起来了。”
刘水庆立刻追问:“你想起什么了?”
江源转过头,看着刘水庆的眼睛问:“刘队,你是固原本地人,你对咱们这边,或者周边县城以前的一些老丧葬习俗,有了解吗?”
刘水庆愣了一下,似乎没跟上江源跳跃的思维:“丧葬习俗?”
“平时哪家办白事,也就是搭个棚子,请个班子吹打几天,然后出殡下葬。”
“你指的具体是哪方面的习俗?”
江源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喉咙位置:“口含金。”
听到这三个字,刘水庆的脸色微微一变。
“在我们平江县,还有固原县这两个地方,一直都流传着死后口含金的丧葬习俗。”
江源将自己知道的情况详细说了出来:“这是一种很古老的传统。”
“老人或者亲人离世后,家属在入殓之前,会往逝者的口中放入一些金银钱币。”
贺州在一旁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问:“江老师,死人嘴里放金银,这是图什么?”
“寓意是祈福安息。”
江源解释道,“以前的人迷信,认为人在黄泉路上需要盘缠,口中含着金银,在阴间就不会受穷,也能保佑逝者在那边过得安稳,早日安息。”
“当然,这也是活人对死者的一种寄托和慰藉。”
江源的语气变得严肃:“但是你们要注意一个关键点。”
“这种口含金的举动,一般只有关系极其亲密的人才会去做。”
“在传统的规矩里,往往是死者的直系亲属或是亲密伴侣才有资格去完成这个仪式。”
刘水庆的眼睛缓缓睁大,他已经完全明白了江源的意思。
“一个入室抢劫的歹徒,哪怕他杀人之后心里害怕,也绝对不可能费尽心思去找一条金项链,然后掰开死者的嘴,小心翼翼地塞进喉咙里。”
江源的语速加快了一些,逻辑环环相扣,“一个对死者恨之入骨的仇人,杀完人之后巴不得死者永世不得超生,更不可能做出这种带有祈福性质的举动。”
江源指着地面上陆萍倒下的位置,下出了最后的结论:“能做出这种举动的人,不仅不恨陆萍,甚至在杀完人之后,内心充满了极度的矛盾。”
“这个人,绝对是死者生前比较亲近的人!”
为了印证自己的推论,江源大步走到客厅的门边,指着门锁和门框对刘水庆说:“刘队,你再结合我们之前勘查的现场情况来看。”
“死者陆萍的屋内,门窗完好无损,没有任何强行闯入的破坏痕迹。”
“这说明什么?说明凶手根本不是破门而入的。”
江源看着刘水庆:“那天晚上凶手敲门,陆萍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因为是非常熟悉的人,所以陆萍没有任何防备,主动给凶手打开了门,把凶手迎进了屋里。”
“综合这一切。”
江源走回客厅中央,“凶手和陆萍的关系绝对非同一般。”
刘水庆听江源讲完这个习俗和整套推理后,面色顿时就凝重起来。
他脸上的肌肉紧绷着,眼神中闪过一丝自责和懊恼。
“小江,你今天这番话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刘水庆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现如今随着时代的进步,大家都在讲科学,县城里也早就推行火葬了,这种丧葬习俗其实在固原县已经很少见。”
“我们这些干刑侦的,天天盯着指纹这些现代手段,反而把老祖宗留下来的那些旧俗给忘得一干二净。”
刘水庆回忆起之前专案组开会的情景,连连摇头:“之前我们专案组开会想过很多种可能。”
“大家都在猜,凶手是不是拿了金项链之后,怕带在身上不安全,所以想先将金项链藏于死者口中,等风头过了再来取。”
“也有心理侧写方面的猜测,凶手是不是出于什么心理上的怪癖才这么做的。”
“大家讨论来讨论去,往各个方向都想了,但就是没有人想到,这个动作会与这种丧葬习俗有关。”
“这不怪你们,这属于盲区。”江源宽慰了一句。
“不行,方向既然错了,就得马上纠正。”
刘水庆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他看着江源语气坚决:“江源,按照你的推理,我们之前的排查方向确实出现了重大偏差。”
“我们以为陆萍是个单身女性,社会关系简单,所以排查的时候也就是问问单位同事和邻居,没有往深处挖。”
江源点点头,顺势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刘队,我建议刑侦大队对死者陆萍的人际关系重新进行一次彻底的排查。”
“不要只局限于表面的同事和邻居。“
“重点要放在那些隐秘的情感关系上。”
“还有...”
江源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我觉得甚至可以再传唤一次陆萍的弟弟陆方平。”
“这次你们可以重点问问他,陆萍生前有没有什么交往过密又不愿意公开的人?”
“或者她有没有向弟弟透露过什么不寻常的感情状况?”
“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人没有被之前所发现。”
刘水庆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果断地说:“我回去以后马上组织警力,对陆萍的人际关系进行重新排查。”
“到底是为了什么仇杀,还是为了什么情杀,顺着这条线索我一定要调查清楚!”
“好,刘队,你赶紧回局里安排排查的工作吧,这事越快越好。”
江源看着刘水庆急切的样子,说:“我留在这里把这里的指纹再重新提取一下。”
“行,现场就交给你了。”刘水庆点点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转身自己一个人快步下楼了。
“贺州,咱们准备干活了。”
江源从箱子里拿出一把指纹刷,又拿出一盒铝粉,“既然凶手是死者熟悉的人,他或许可以擦掉一部分,但不可能把所有的痕迹都抹除得干干净净。”